第28章 第28章

“生气了?”

陈扶微微一愣,抬眼看他,“为何要生气?”

高澄挑眉,“因为我把你比作马?” 他那好儿子说了,她是人。

陈扶笑了下,带着丝无奈,“是我自己先说了‘大将军座下已有千里驹,何须再多一匹稚驹’,大将军以此作比,稚驹有何生气的道理?”

高澄顺势比喻确实算不得错,只是高孝珩那句‘她是人’一出口,才有了对比,显得高澄的话带了几分轻慢,但这微妙之处,她不会宣之于口。

高澄仔细端详她的神色,确实不见丝毫愠怒,神色一正,转回正题,“可惜,此番我不能亲临玉壁城下。”

尽管方才在众人面前谈笑风生,但玉璧四年前的战败,方才那沉重的庙算,始终压在他心头。

“大将军整备粮草,稳守后方,让大王无后顾之忧,便是第一等的功劳。如同握槊之道,大将军看似落子于后,其实是棋盘中枢。”

这话慰藉了他些许焦躁,但高澄想要的答案,不止于此。

他一引缰绳,带着陈扶策马转入一处更为幽静的山坳,四周古木参天,彻底隔绝了外界。

“稚驹,你不再像上回邙山之战时,说‘必定胜之’了。”

陈扶沉吟片刻,缓言道:“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为君者,未虑攻,先虑守。”

高澄将她脸轻轻掰向自己,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告诉我,在稚驹的庙算中,是不是……根本看不到玉壁城的捷报?”

陈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轻声反问:“大将军想听一时安心的吉利话,还是想听让霸业得以万全之谏言?”

“我要听你的心里话。”

陈扶深吸一口气,东魏所占据的山河四省,是这个时代最富庶的地区,国力、人口、财力皆强,玉璧之战损失七万是很肉疼,但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玉璧十万难攻的战略打击,高欢质疑天命并随之离世的士气低迷,才是更伤元气的隐性代价。

“文武百官、军民百姓看的,不止是玉壁城下,更是邺城。大将军若能于后方处变不惊,调度如常,则天下皆知,纵有风波险阻,大将军有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之定鼎气度。则不论前线如何,大魏人心自安,根基永固。”

二人对默片刻,林间只闻风声鸟鸣,很快,他眼底那丝震动便被强悍取代。他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不见阴霾,只有敢于直面任何风暴的傲然。

“放心。我高澄不是那等惧怕变故的性子。莫说吃个败仗,便是天塌下来,我也扛得起。”

陈扶点点头,唇角掠过笑意。

她没有选错人。

高澄与陈扶共乘一骑,信马由缰,二人沉浸于关乎国运的默契深谈之中,彼此心神交汇,竟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溪畔密林,忽地传出一声低沉暴嚎!

但见一黑影,裹着一股腥风,猛地撞开灌木,直扑高澄马侧!竟是一头被围猎驱赶至此、已受伤发狂的棕熊。

事起仓促,高澄一手控缰,一手护着陈扶,不及闪避,巨掌眼看就要拍在高澄腰腹。

“阿兄小心!”

一骑如离弦之箭狂飙而至!马上之人是永安公高浚,他眼见兄长遇险,目眦欲裂,竟不闪不避,策马直撞熊肋!

“嘭”的一声闷响,马被熊掌扫中,骨断筋折,轰然倒地。

高浚虽借势跃起,但终究慢了半分,利爪扫中左肩臂膀,“刺啦”一声,锦袍撕裂,鲜血涌出,瞬间染红半幅衣袖。

陈扶右手猛地一叩腰间,但闻一声清越剑鸣,一道银亮寒光如灵蛇出洞,倏然跃出。

软剑一抖一绕,竟如拥有生命般,“唰”地缠住了棕熊伤人的右腕,死死绞紧!

电光之机,高澄抄起鞍前宝雕弓,抽箭搭弦,觑定熊首,‘嗖’的一声,正中熊眼!这一箭劲力极猛,直没至羽,几乎贯脑而出。

棕熊发出震天惨嚎,人立而起,侍卫部曲已蜂拥而至,长矛如林,奋力攒刺,箭矢如雨,纷纷钉入。

众人合围之下,那棕熊崩塌山岳般重重倒地,再无声息。

陈扶手腕一振一收,软剑归鞘腰带之中,若非微微急促的呼吸,几乎让人以为,方才那惊鸿一剑只是幻觉。

“好孩子!”高澄赞道,随即跃马而下,冲向以刀拄地、左臂鲜血淋漓的高浚。他额上满是冷汗,却仍强撑着咧嘴一笑,“无妨!皮肉之伤,阿兄无恙,便是万幸!”

高澄扶住弟弟,见他创口颇深,喝道:“传令!今日春狩至此为止!即刻拔营回城!”

返程队伍在暮色中迤逦而行。

高澄亲自护送受伤的高浚在前方疾行,不善骑射者则乘坐牛车在后,元玉仪因嫌马鞍硌人,便登上了其中一辆。

车内宽敞,铺着软垫,她却只觉得孤寂冰冷。

正自伤感,车帘一动,竟见陈扶弯腰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安然坐下。

“如何?公主仍不愿搬出东柏堂?”

这话如同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火药,这几日的委屈、惶恐、不甘瞬间爆发出来,她颤声质问:“陈扶!你自己争宠还不够吗?为何还要再拉一个李昌仪来对付我?!你就如此容不下我?”

陈扶微微一怔,“所以,公主现在仍觉得,我在和你争宠?”她轻轻摇头,无奈笑问,“如果我真的要争宠,我为何要帮李昌仪?为了给自己培养一个更强劲的情敌?还是觉得对手太少,不够有趣?”

“……”元玉仪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脑子一片混乱。

看着她懵然不解的样子,陈扶收敛了那丝嘲讽,“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竞争,以后也不会有。你要的,是他的宠爱,” 叹口气,沉声道,“我要的,是他活着。”

陈扶也不想这般与之多言,无奈她太了解高澄,知道就算李昌仪得宠,也不足以让高澄抛弃元玉仪,他完全可以既要、又要。更知道以李昌仪不甘为下的性格,帮不了她多久。

她让李昌仪去要那支步摇,在元玉仪面前戴上,只是想让元玉仪看清楚一件事。

“我能让她得到大将军的宠爱,自然也能帮你实现心中所想。”

听着她有蛊惑力的悠然之音,看着那张目光幽深的孩儿面,元玉仪脑海中不期浮现出高孝珩的话语来:

“自身之力若有不足之处,便更需寻堪为臂助之人同行。”

“大臣绝不会去开罪皇帝身边的常侍。”

她在东柏堂耗了两年多,有的不过是最初那个封号罢了,自身之力,明显不足。

而陈扶,不就是那个皇帝身边的常侍吗?或许,依附于她,所能得到的,会比守在东柏堂要多……

“好……明日……我便去和大将军说……”

翌日酉时,高澄处理完手头政务,揉揉眉心,对陈扶道:“今日便到这里,我去看看阿浚伤势如何。”

“大将军今日除了探望永安公,便没有其他事要处置么?”

高澄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政务是永远处理不完的,不急在这一时。”

“稚驹是问,琅琊公主她还好么?昨日见她郁郁不乐……”

“无妨。她姐姐今日来陪她了,想来很快便能开怀。”

她姐姐来了?

陈扶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首道:“那就好。”

高澄一走,陈扶便向后院而去。

庭院中,元玉仪正倚在元静仪身侧,元静仪发髻上簪着金丝芙蓉钗,腕间镯子水头极足,通身上下无一不精致,比上回见,更富态了。

见陈扶进来,元玉仪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元静仪则抬起眼,目光带着钩子般在陈扶身上扫了一圈,唇角勾起抹弧度,“公主在东柏堂,多蒙陈女史‘关照’了。”

陈扶懒得与她虚与委蛇,目光直视元玉仪,“我们昨日之约,作废了?”

被问话的人垂首不言,元静仪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笑如银铃,“陈女史说笑了。东柏堂锦衣玉食,大将军宠爱有加,公主为何要搬?我妹妹性子软,耳根子浅,听不得危言耸听的话。可女史用什么为了大将军性命这等话来诓骗她,未免……也太不拿她当回事了。”

她站起身,步履袅娜地走到陈扶面前,挑起细眉。

“陈女史,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天大的富贵,你一个人享得过来么?何苦为难我们?而我们既然攀上了,就绝无松手的道理。我妹妹若不行,还有我呢,大将军……想必也不会介意我们姐妹一同侍奉。”

陈扶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在元静仪说完后,她看着元静仪,一字一句,清晰问道:“所以,你非要与我为敌?”

元静仪嗤笑一声,“我们也不想啊,可惜陈女史不愿高抬贵手,那便只能为敌。我元静仪不惹事,可也不怕事,陈女史便拿出你的手段来较量较量,在争宠这方面,我元静仪还从未输过谁。”

“很好。”陈扶笑着点点头,“那就请你,一定要竭尽全力。”

因为我,绝不会对敌人,手下留情。

玉仪同产姊静仪,先适黄门郎崔括,文襄亦幸之,皆封公主。括父子由是超授,赏赐甚厚焉。

《北史.卷十四.列传第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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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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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下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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