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升转过头,看向母亲。
“妈,”他很轻很轻地说,“我没有错。”
我没有错。
去见我爱的人。
去拥抱我需要拥抱的人。
去承诺我没有真的离开。
这些,都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家族。
错的是这种试图控制一切、扼杀一切、将所有人都变成提线木偶的规则。
错的是……是前世他因为屈服于这种规则,最终失去了林旭。
所以这一次,他不会认错。
不会屈服。
即使被关禁闭。
即使被监控。
即使……即使要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母亲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安保人员走到顾怀升身边,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用那种训练有素的、不容反抗的姿态,示意他起身。
顾怀升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两个安保人员,也没有再看父亲,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依然很稳。
背脊依然挺得很直。
像一尊即使被打碎、也要保持最后尊严的雕像。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走到那扇虚掩的卧室门前时,顾怀升停下了。
因为他看见——
门把手上方,墙壁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很小的、黑色的、半球形的装置。
摄像头。
监控摄像头。
不是那种普通的、用于家庭安防的摄像头。
是专业的、带红外夜视功能、可以360度旋转、并且……并且明显是刚刚安装上去的,连墙上的钻孔痕迹都还是崭新的,白色的腻子粉还沾在边缘,像某种刚刚结痂的伤口。
顾怀升盯着那个摄像头,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门。
卧室里的景象,让他刚刚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却深不见底的裂痕。
因为房间被“整理”过了。
不是普通的打扫。
是彻底的、近乎暴力的“清理”。
书桌上所有私人物品都不见了——他收藏的那些美术画册,他画的那些速写本,他……他偷偷拍的那**旭在画室里睡觉的照片(藏在抽屉最底层,用一本厚厚的《经济学原理》夹着),全都不见了。
书架也被清空了一半。所有与“艺术”“绘画”“设计”相关的书籍,都被拿走了,只剩下那些与商业、管理、金融相关的精装书,整齐地、冰冷地排列在书架上,像一排排沉默的、没有灵魂的墓碑。
甚至连床单和被套都被换掉了——他原来用的那套深蓝色的、印着星空图案的床上用品不见了,换成了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棉质床品,像医院病房里用的那种,干净,整洁,却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而最让顾怀升的心脏猛地收紧的,是房间的四个角落——
每个角落的天花板上,都安装了一个同样的黑色半球形摄像头。
四个。
覆盖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度。
没有任何死角。
没有任何**。
像一间精心设计的、用于关押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囚犯的——
牢房。
“少爷,”陈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老爷吩咐,从今天起,您的一切生活所需都会按时送到房间。您可以在房间内自由活动,但……但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在四个摄像头的全方位监控下。
在没有任何**、没有任何个人物品、甚至连床单都被换成纯白色的情况下。
“自由活动”。
多么讽刺的词。
顾怀升站在那里,站在房间中央,站在那四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的注视下,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崩塌。
但他没有崩溃。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只是很平静地转过身,看向陈伯。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陈伯,你可以出去了。”
陈伯看着他,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欠了欠身,带着那两个安保人员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了。
咔嗒。
门锁从外面反锁的声音。
然后,是电子锁启动的、轻微的滴滴声——显然,这把锁也被换掉了,换成了只能从外面打开、并且需要密码或指纹的电子锁。
顾怀升站在那里,站在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冰冷的房间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很硬,是父亲特意选的“符合人体工学”的硬床垫,据说对脊椎好。但此刻坐在上面,顾怀升只觉得那种坚硬透过薄薄的床单和被套,直接硌进骨头里,带来一种深沉的、令人疲惫的钝痛。
他抬起头,看向离他最近的那个摄像头。
黑色的半球形装置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显得格外刺目。镜头正对着床,对着他此刻坐着的位置,对着……对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顾怀升盯着那个摄像头,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
那是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屈服,没有恐惧,没有……没有任何父亲希望看到的“悔过”或“反省”。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像在说:看,你做到了。
你把我关起来了。
你把我监视起来了。
你把我所有私人物品都拿走了,把我所有喜欢的东西都清空了,把我……把我变成了一个住在纯白色牢房里、被四双眼睛24小时监视的囚犯。
但你关不住我的思想。
你监视不到我的心。
你……你永远无法控制,我爱谁,我想念谁,我……我为谁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顾怀升慢慢躺下来,平躺在床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一张等待被涂抹的、巨大的画布。
而那个摄像头,就像画布中央一个丑陋的、无法忽略的黑点。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旭的脸。
在那个黑暗的画室里,在他拥抱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最初闪过的惊慌、茫然,然后……然后慢慢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信任。
“我相信你。”
林旭说。
在那个拥抱的最后,在顾怀升松开手之前,林旭很轻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这三个字。
我相信你。
相信你没有真的离开。
相信你会回来。
相信……相信即使一切都不合常理,即使这个世界越来越疯狂,至少你的承诺,是真的。
顾怀升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在用钝器一下下敲打他的胸腔。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只是任由那种疼痛在身体里蔓延,扩散,然后……然后慢慢沉淀成某种更坚定、更不可动摇的东西。
他知道父亲在看着他。
知道那四个摄像头后面的监控室里,可能不止父亲一个人——也许还有安保人员,也许还有心理评估专家,也许……也许还有家族里其他那些对他“失望”或“担忧”的长辈。
他们在观察他。
在分析他。
在试图找出他的弱点,他的软肋,他……他可以被控制、可以被塑造、可以被重新变回“完美继承人”的方法。
但他们找不到。
因为他的弱点,他的软肋,他……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代价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在那个他们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世界里。
在那个有樱花反季节盛开的世界里。
在那个……林旭还在等他的世界里。
顾怀升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着那个正对着床的摄像头。
这个姿势,监控只能拍到他的后背,拍不到他的脸,拍不到……拍不到他此刻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在疯狂思念某个人的表情。
他在心里默念:
林旭。
林旭。
林旭。
像某种咒语。
像某种祈祷。
像……像某种在这个纯白色的牢房里,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保持理智、保持……保持“顾怀升”这个身份最后一点真实自我的——
救命稻草。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淡青色的晨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微弱的光带。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普通的一天。
但对顾怀升来说,这是他被关禁闭的第一天。
是在四个摄像头监控下生活的第一天。
是……是他必须开始筹划,如何在不被父亲发现的情况下,继续与林旭保持联系,继续……继续那个“没有真的离开”的承诺的第一天。
他知道这很难。
几乎不可能。
但他必须做到。
因为前世他失败了。
因为他答应了林旭。
因为……因为这一次,他不能再失去。
不能再让林旭一个人。
即使被关在这个纯白色的牢房里。
即使被二十四小时监视。
即使……即使要付出他无法想象的代价。
他也要做到。
顾怀升睁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那道逐渐明亮起来的光带,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对着空气,对着那个可能正在监视他的摄像头,对着……对着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等着我。”
等着我。
林旭。
等着我。
即使我被关在这里。
即使我被监视着。
即使……即使前路艰难,荆棘密布。
我也会找到方法。
找到一条路。
回到你身边。
完成那个“一直在一起”的约定。
在那个樱花盛开的地方。
在那个……我们都还在的世界里。
这个时候的顾怀升没有能力带林旭走,说出国也是因为林旭担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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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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