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林旭脸上移开,缓缓扫视了一圈这个狭小的、被隔帘包围的医务室隔间。视线扫过洁白的墙壁,扫过不锈钢的输液架和推车,扫过门帘缝隙外隐约晃动的、穿着白大褂的人影,最后……落回了自己左肩那片厚厚的、渗着暗红血迹的绷带上。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幽深。
像在飞速计算、评估、权衡着什么。
林旭屏住呼吸,看着他。
看着顾怀升苍白的侧脸,在医务室冷白灯光下,显露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冰冷的线条感。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他颈侧因为思考或忍耐疼痛而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时间,在顾怀升的沉默中,再次被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
顾怀升重新转回视线,看向林旭。
“第一,”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属于谋划者的、条分缕析的冷静,“我的伤,是‘意外’。体育课或课外活动时,在后山不慎摔倒,被尖锐异物(比如断裂的器械铁片)划伤,伤口较深,失血过多,导致昏迷。被路过的同学(你)发现,背来医务室。这是‘事实’。”
林旭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顾怀升继续,语速平稳,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预案,“你的胃出血,是‘旧疾’。长期饮食不规律、营养不良导致。与我的受伤,‘无关’。我们只是在医务室‘恰巧’同时接受治疗。你昏迷在后山,是独自一人时胃病发作,与我受伤的地点‘不同’,时间也‘未必重合’。”
林旭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听懂了顾怀升的意思。
切割。
将两人的“关联”,从时间和空间上,尽可能地切割开。
将一场充满血腥、疼痛、疯狂和誓言的秘密交汇,淡化、模糊成两起独立的、偶然的、“恰巧”发生在同一天、需要被送到同一个医务室的……校园意外。
“可是……”林旭的喉咙发紧,“……校医说,你伤口里有……有植入物移除的痕迹……”他艰难地说出这个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那是最大的破绽。
也是最无法用“摔倒划伤”来解释的、致命的疑点。
顾怀升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
快得让林旭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是‘旧伤’。”顾怀升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冷硬,“很久以前,一次……医疗小手术留下的。与这次的摔倒‘无关’。校医可能看错了,或者……伤口感染导致的组织异常,看起来像有东西。”
他在撒谎。
林旭知道他在撒谎。
校医是专业的,怎么可能轻易“看错”?而且,“暴力移除”的痕迹,和“旧伤”或“感染”,在专业医生眼里,区别应该是明显的。
但顾怀升的语气,是那样笃定。
眼神,是那样不容置疑。
仿佛他说的,就是不容辩驳的“真理”。
林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意识到,这是顾怀升能给出的、在眼下这种绝境中、唯一可能暂时蒙混过去的“解释”。
一个漏洞百出、却必须咬死的“解释”。
“第三,”顾怀升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目光紧紧锁住林旭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制性的专注,“无论谁来问——校领导,老师,甚至……我父亲——都这么说。口径一致。细节我会再和你核对。记住,我们是‘恰巧’在同一时间被送来医务室的‘普通同学’。没有约定,没有同行,没有……任何超出同学范畴的‘关联’。”
他的目光,在说出“关联”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像是在强调这个词的重要性。
又像是在……在亲手划下一道,暂时必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冷的界线。
林旭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闷痛。
还有一丝……无法形容的、冰冷的荒谬感。
就在几个小时前。
在那个黑暗、肮脏、充满灰尘和血腥味的夹层里。
他们刚刚交换了此生最荒诞、却也最滚烫的誓言。
他说“等我长大,你娶我”。
他说“我等你,养一只猫叫怀旭”。
而现在。
他们躺在消毒水气味浓烈的医务室里,身上插着输液管,讨论着如何对所有人撒谎,如何切割彼此,如何假装成……“恰巧”同处一室的、“普通”同学。
现实。
冰冷、坚硬、不容分说的现实。
像一把巨大的、生锈的闸刀,轰然落下,将他们刚刚在黑暗中萌生的、那点微弱却炽热的幻想和连接,狠狠斩断。
只留下满地的、需要被精心掩盖和解释的、血腥的狼藉。
林旭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从脊椎深处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某种珍贵的东西正在眼前碎裂、却无力阻止的……绝望。
“……能做到吗?”顾怀升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林旭几乎要沉溺下去的冰冷思绪。
他的目光,依旧紧锁着林旭,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反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探询和……不确定。
他在问。
问林旭,是否能配合他完成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问林旭,是否愿意和他一起,站在这片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面前,用这种苍白无力的方式,负隅顽抗。
林旭迎着他的目光。
看着顾怀升苍白脸上的疲惫,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强撑着的、不肯流露脆弱的坚硬,看着他左肩绷带上那朵刺目的、仿佛还在缓慢扩大的血花……
也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等待他回答的……不确定。
忽然。
林旭扯了扯嘴角。
一个近乎扭曲的、带着自嘲和某种破罐破摔般狠劲的弧度,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
“……废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校霸林旭”的、刺人的冰冷和干脆,“老子演戏,比你像。”
他说。
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蛮横的语气。
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撒谎吗?老子最擅长这个。
顾怀升看着他。
看着林旭脸上那个扭曲的、带着狠劲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片强行点燃的、冰冷的、防御性的火焰。
然后。
顾怀升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再次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一些。
虽然依旧虚弱,依旧带着痛楚的痕迹。
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不是冰雪消融。
而是像坚硬的冻土深处,被地热悄然温热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如释重负。
就在这时——
隔帘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由远及近。
不止一个人。
伴随着一个中年男性严肃而略带焦急的声音:“……就在里面?情况怎么样?”
还有一个更温和些的女声在回答:“顾先生,您先别急,两位同学都已经醒了,生命体征平稳……”
顾怀升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旭的身体,也在听到“顾先生”三个字的瞬间,猛地僵住!
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彻底冻结。
来了。
比预想中……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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