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二周，顾安池提议去夜市。
“就那个，城东老街的夜市，”他靠在顾念笙房门口，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件大事，“上学期你们不是说再去一次吗？明天周五，放学直接去，我查过了，那家烤面筋还在。”
顾念笙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顾安池等她开口，她合上书，放回书架：“几点？”
“放学就去，天还没黑，人少。”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的时候，三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顾安池把书包甩到肩上，顾林郁把桌面上的笔收进笔袋，顾念笙把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别在校服外套的内袋里。三个人没有交流，但动作几乎是同步的。
校门口的老张看到三个人又往巷子方向走的时候，已经懒得看时间了。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发动了车子，沿着另一条路绕了一圈，等红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巷口——三个人已经拐进去了。
夜市刚出摊的时候人还不算多。
橙黄色的棚子一顶接一顶地撑起来，摊主们正在往铁板上浇油、把串好的食材摆上烤架。整条街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但炉火的热气已经开始升腾，摊位上暖黄色的灯泡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被慢慢点燃的线。
顾安池走在最前面，直奔烤面筋的摊子。他买了三串，每人手里塞一串，又继续往前逛。顾林郁握着那串烤面筋，低头咬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脚步比上次快了一些，没有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停住发呆。
顾念笙走在中间，脚步不快不慢，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经过一个卖手工小玩意的摊子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摊位上摆着几只编得很精致的草编小动物——一只兔子、一只狐狸、一只猫头鹰。她弯下腰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兔子身上停了两秒。顾林郁已经走过了几步，又退回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只草编兔子。他没有说话。顾念笙也没有买，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传来顾安池的声音：“念念！快来！”
他站在一个打气球的摊位前面，面前是一排排系在木板上的彩色气球，旁边放着一把□□。他手里已经握着枪，歪着头瞄准，扣下扳机——砰的一声，气球没破，子弹擦着边飞过去了。他愣了一下，又开了一枪，还是没中。旁边的小孩都比他打得准。
“你行不行啊？”摊主在旁边笑。
顾安池不服气地又开了一枪，还是没中。他回头看着顾念笙，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来试试”的期盼。顾念笙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枪，握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握姿，抬手，瞄准，扣扳机。砰。正中间那个红色的气球应声而破。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一个气球，弹无虚发。摊主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围观的几个孩子瞪大了眼睛。
顾安池愣了两秒，然后拍了一下手：“我就知道！我妹妹什么都会！”
顾念笙把枪放回台面上，没有接话，目光扫了一眼奖品区。顾安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指着一个半人高的棕色熊玩偶：“那个！我想要那个！”
顾念笙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枪。又是五发全中。摊主叹了口气，把那只棕色熊玩偶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她。顾念笙接过来，转身直接塞进顾安池怀里。熊比他半个身子还大，顾安池抱着熊愣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熊的脸，又抬头看了一眼顾念笙，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你真的好厉害啊。”顾念笙已经从枪台边走过来了，没有回应，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出去几步之后，顾念笙的脚步忽然放慢了。她的余光扫过两侧的人群——对面卖烤串的摊子前面有三个男人正在排队，他们的目光不在烤串上，而是分散地扫向四周；左手边巷口站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帽子压得很低，耳后隐约有通讯器的轮廓；斜对面的奶茶店门口还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奶茶，手指却按在耳后。
便衣。不止一个。
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在人流缝隙之间，她看到了一个人。他站在人群偏后方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两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买东西，没有看摊位，目光在夜市入口的方向和人群之间来回移动。他的站位刚好在所有便衣的盲区，他每停几秒就会自然地挪动两步，混入另一波人群，再自然地停下来。很熟练。
她放慢脚步，假装在看旁边摊位上挂着的风铃。她把手里那支□□握紧了一些，枪膛里还剩最后一颗子弹。她侧过身，像是要给身后经过的人让路，同时枪口抬起——不到半秒的瞄准，扣下了扳机。子弹穿过人群的间隙，击中了那个人的右腿膝弯。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跪，右手本能地伸向腰后，但没来得及抽出来，三个方向已经同时扑上来的人影已经把按倒在地。冰凉的金属铐住了他的手腕。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周围的游客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个男人忽然跪倒，然后被几个人围住。有人在问“是不是中暑了”，有人在说“是不是腿抽筋了”，很快那些人就扶着他朝巷子方向走去，动作利落，没有引起更大的骚动。有人穿着便衣弯腰捡起了地上一颗已经变形的塑料弹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顺着弹道的方向看过去。顾念笙已经把枪放回了打气球摊位的台面上，转身走回了顾安池和顾林郁身边。
“走了。”她说。
顾安池正低头抱着熊，闻言抬头：“去哪儿？”
“回家。”
她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顾安池抱着熊跟在后面，熊挡住了他的半张脸。顾林郁走在顾念笙侧后方，嘴唇动了动，没有问。
夜市出口处，一个穿便衣的男人快步追了上来。他停在三步之外，看了顾念笙一眼，声音不大：“小朋友，刚才那是你打的？”
顾念笙没有停下脚步，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的站位有问题。你们漏了。”
便衣警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眼神挺毒。”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以打这个电话。”顾念笙接过来，没有看，放进了口袋里。她走出夜市口才把那张名片拿出来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没有单位头衔。她把名片翻了个面，什么都没有。收回了口袋。
回去的路上，顾安池抱着那只熊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念念，你刚才打气球的时候，最后一枪好像没打气球。”
沉默了几秒，顾念笙说：“打偏了。”
“哦，”顾安池把熊往上颠了颠，声音闷在熊的绒毛里，“那还挺准的，偏都偏得那么好看。”
顾林郁走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刚才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那个方向，他看到顾念笙举枪，看到子弹飞出，看到那个人跪倒。他没有问。他只是在走过一段路之后，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又收回来，像确认她还好好走着。
校门口的老张远远看到三个人从巷口出来，他已经把车发动了，暖气开着，车窗留了一条缝。顾安池抱着熊坐进后座的时候，熊塞不进去，他侧着身子挤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和熊一起塞进去。顾念笙坐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被挤得变了形的熊，没有评价。顾林郁最后上车，轻轻关上车门。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三个人各占一角，那只熊被挤在中间，耳朵歪向一边。他收回目光，挂挡，车子驶入夜色，穿过街道，拐过路口。后视镜里夜市的暖黄色灯光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顾念笙靠在窗边，指腹在口袋里碰了一下那张名片的边缘。她侧过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看了很久，然后收回了目光。车子开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地划过她的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指尖轻轻搭着校服的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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