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笙是在那个便衣警察递出名片的当晚，决定重新打开电脑的。
她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已经很久没有登录那个加密通讯界面了——寒假这段时间，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三个人吃饭、走路、坐在同一盏灯下做各自的事情上。屏幕上弹出几条未读消息，时间跨度从寒假第一周一直延伸到上周。有人问她“去哪儿了”，有人在催“这个活儿还接不接”，还有一条是来自那个熟悉的后缀——“有任务，急。”
她翻到最后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敲了一行字：“时间地点。”
对面很快回复：“下周。具体细节见面说。”
见面说。这意味着不是纯线上的活儿，需要她本人到场——或者至少是她的“另一张脸”到场。
顾念笙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层薄薄的水。
第二天早上，她跟方老师说了一件事。
“下周三到周五，我要请三天假。”
方老师正端着保温杯喝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把杯子放下，看了她一眼：“请假？什么事？”
“物理竞赛。省里的，在邻市。”
方老师愣了一下。他教了顾念笙快两个学期，知道她的成绩单是全科满分，但她从来不参加任何竞赛、任何活动、任何需要“代表学校”的事情。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一场比赛，报名截止日期是上周五。他又看了顾念笙一眼：“你报的？”
“嗯。”
方老师沉默了几秒，大概是怕她临场心态不好，没多问，在系统里点了通过：“行。三天的假，我给你批了。”
顾念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了办公室，她在走廊上站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人发来的消息——地点在邻市，时间是周三晚上，和她比赛的日程刚好错开。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对面两个人。“周三到周五，我出去一趟。”
顾安池正往嘴里扒饭，抬起头来含混不清地问：“去哪儿？”
“物理竞赛。省里的，在邻市。”
顾安池把饭咽下去，眼睛亮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上周。”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顾念笙没有回答，低头喝了一口汤。顾安池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三天？那行，我帮你收拾东西。”
顾林郁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顾念笙，注意到她说完“三天”之后，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在吃完饭之后站起来收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记得带好笔。”
顾念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走过去了，留给她一个背影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碗里剩下的汤。
周三早上，顾念笙背着一个小包出门。包里只有一套换洗衣服、充电器、一本没拆封的笔记本、一支深蓝色钢笔，还有一个贴着“比赛专用”标签的文具袋——里面是顾安池昨晚塞进去的几支备用笔和一块橡皮。他帮她检查了两遍，说“万一考场上笔没水了怎么办”，她看着他手里握着一把备用的笔，从里面抽出一支，放进了包里。
顾林郁站在门口，没有帮她拿包。在她弯腰换鞋的时候，他往她包侧面的小口袋里放了一样东西，动作很轻，像是怕被看到。顾念笙直起身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个重量，没有回头看是什么。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邻市的考场设在一所重点高中的实验楼里。顾念笙签到入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周围陆续坐满了来自各个学校的选手，有人低头翻笔记，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在低声默念公式。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楼下的桂花树上，叶子的轮廓很细很密，风一吹就碎成许多不规则的光点。
卷子发下来之后，她翻了翻题目，然后拿起笔——是顾林郁塞进她包里的那支深蓝色钢笔，笔身贴着她的掌心，被捂得有一点温。她开始写。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卡住的时候，她停下笔，偏着头看了一会儿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推导，然后重新看回题目，下笔。整场考试，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一次时钟。
下午，竞赛结束。
她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没有往酒店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考场旁边一条巷子，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她开了一间钟点房，锁好门，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口，从里面倒出一粒浅灰色的丹丸。皇甫烟给她的，很久以前给的，说“用得上”。她看了那粒丹丸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几秒钟后，她感觉到一阵温热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然后是脸上微微发痒——像一层极薄的膜正在贴合五官的轮廓。她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眉眼比她的柔和了一些，下巴没有那么锋利，整个人的轮廓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变得温顺、普通、不容易被记住。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从包里翻出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戴好，压低了帽檐，转身出了门。
晚上七点，她在城郊一家茶馆的包厢里见到了那个人。她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一个代号——“空”。空约她来过这里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同一间包厢，同一壶茶，同一套流程。空坐在她对面，喝了一口茶，把一份密封的文件推过来：“有个节点，需要收尾。我们的人进不去，系统被锁了。你三天之内能破吗？”
顾念笙没有接话。她接过文件，拆开封口，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然后把文件折好放回桌上，抬眼看向对面：“地址发我。”
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他点了点头，发了一个地址到她的手机上。
顾念笙站起来，没有碰那杯没动过的茶，推门出去了。空坐在包厢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只倒扣的茶杯，杯沿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她用了两个晚上，破解了那道系统锁。
第三天早上，她从酒店退房的时候，那粒丹丸的药效已经过了。镜子里她的脸恢复了本来的模样——高眉骨，深眼窝，冰蓝色的眼睛像两片没化完的雪。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瞬，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擦干，背上包，离开了房间，搭上了回永城的高铁。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灰白色的冬天田野，像一卷被展开又匆匆卷起的旧画布。列车在轨道上行驶时发出有规律的细微震动，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列车进站的时候她睁开眼，站了起来。
推开顾家大门的时候，厨房里飘出炖汤的味道。
顾安池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一把汤勺：“回来了？吃饭。”顾念笙站在门口换鞋，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直起身，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顾林郁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她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他在她走过去的时候，把桌上的一杯温水往她常坐的那一侧推了一点。她没有端起来喝，但她看到了那杯水的位置，比她的手边近了一寸。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顾安池把汤端上桌，三个人各自坐下来，面前的碗冒着热气，暖融融的。她低头舀了一勺汤，吹了一下，送进嘴里。有一点烫，正好。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光照在三个人之间，把桌上的碗沿和杯壁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反光。她慢慢地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桌面上。她低头看着碗底那一点残余的汤色，桌面上的水渍和筷子摆放的位置都和她出门之前一样。她没有抬眼去看那杯水，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搁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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