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川西夜,两辆越野由野外驰向城市。车身稳稳速行,窗外披着的一层绿色逐渐被钢铁混泥代替,被洗涤过的心灵也在迅速地撕开外表那层滤镜,恢复成原本的样貌。
沈颜靠着椅背上,眼底掠过雾色的景象,有些心不在焉。
“累吗这几天?”
童漾开车,眉眼压着几丝疲倦。车里空调温度开的很足,他在间隙里提醒沈颜把冲锋衣穿严实点,毕竟这月份,川西的温差将近二十来度。
沈颜低头看了眼自己,敞开的冲锋衣里面是件黑色背心,上面被五颜六色的颜料喷了一片,冲锋衣外溅了半身的泥点子,顺着衣领往上,沿着脖子的曲线,贴着一块效果非常逼真的刺青。
“挺开心的,好久没这么玩过了。”
她伸了个懒腰,将拉链随意拨上,对着镜子解开用一次性染发膏染成红色的辫子,随意往后一拢,又从包里拿出卸妆产品开始卸妆。
但卸到一半,她就发现自己的眼妆被同行女孩画的过于浓烈,后座三个人都在睡着,车里光线暗淡,她就此收手作罢,等着回酒店处理。
沈颜在川西这地方呆了快两个月,她把大部分景点都走了一遍,广阔的地貌风情确实很让人流连忘返,但还是没能完全适应这里,来的这些天精神一直绷着,身体乏的很。
童漾是她发小樊恩宽的老板,认识有些年头了。目前在专门开发人少难行、需要高保障路线的小众旅游团。童漾舍得花钱,团队服务到位,反响还不错。前两天他刚和团队的人在这儿考察踩点完,又正好联系上沈颜,约她一块参加这里举办的音乐节。
沈颜其实和他们并不顺路,但架不住童漾实在是太殷勤,又碍于樊恩宽的情面,她推脱了几次还是没推掉,最终还是绕了不少路,赶来这里和他们碰头。
过程盛情难却,体验却非常令人忘怀。
完全敞开、拥抱自然的环境下,乐队歌手的嗓音和乐器的波澜似乎更加动人。他们足足参与了三天两夜,吃住在场地安排的帐篷里。白天看演出,下午有本地少数民族的表演,晚上篝火晚会。一呼一吸都在鼓点里,人人脸上都露着肆意的笑容,又跑又笑又跳。
沈颜这几年来独行遍地,交了不少朋友,但人在飘泊,身边有从前就认识的人感觉还是挺不一样,以至于现在离开那地方,脑海里的歌声还没有停息。
“你开心我就满意了。”
童漾笑笑,轻车熟路踩着油门,城市的轮廓被霓虹灯勾染着,俗世的气息渐渐透进来。他开了车灯,提高音量朝后座吼了声,“都醒醒崽子们,到地了!”
童漾团队人普遍年轻,有两个还是头一回跟过来踩点的,兴奋的不行。他们哼哼唧唧收拾东西出来,没走两步被夜间的温度浇醒,但似乎是哪根神经接错,又都兴奋起来,嘻嘻哈哈说着已经说过好几遍的笑话和见闻。
“先进去。”沈颜被感染,却也知道温差的危险性,推了一把人群,回头看向童漾,童漾冲她摆手只身检查车辆,拿包的功夫手机和身份证都塞到了沈颜手里。五六个人推着七八个箱子喧闹的进了酒店大厅,这才发现这个点游客竟还不少,前台那足足排了两条队伍。
年轻人等的无聊,说起晚上吃什么,拿起手机看着附近的外卖。酒店里暖和,沈颜站了会被热意熏的困得厉害,眼下唯剩的念头就是赶紧补一觉,她接话,“一会你们吃吧,我就不去了。”
赶上来的童漾听这话一顿,前面的人正好办理完轮到他们,嘴里的话没说出口,证件都给过去。酒店前台表示这会儿需求多,没办法都安排在同一楼层。
“哪有这么夸张,又不是旺季~”
童漾失了平时的气度,一张脸显得不耐烦,对方面露歉意,依旧表示没法协调。眼看他还还想继续掰扯下去,沈颜赶紧岔过去结束了话题:“没事,就不同楼层吧。”
“晚上真不一块吃饭吗?”
童漾低头挨着沈颜说话,气息浅浅地喷洒在她的后脖颈。
“我真不饿,你们吃就好。”沈颜接过登记完的身份证,不着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童漾似乎是服了软,一双桃花眼巴巴地,“行,那你好好休息,反正等回去了咱们还能约,我都多久没和你好好说话了。”
“有这么夸张么?”
身边人跟着起哄起来,语调暧昧上扬。沈颜笑笑,目光落在童漾的眼尾处,分神片刻后又很快移开。
她这几年确实在外面旅居的多,身上没什么牵挂的,去哪儿都自由。
一行人登记完毕,推着行李大包小包的往电梯走,童漾跟在沈颜身后,空着的那只手随着步伐贴过来,小心翼翼带着试探,沈颜几个念头间抬手插进衣兜里,加快了几步。
年轻人都走在前边,他们带的东西除了些许衣服日用品,基本是拍摄和测量的器械,又沉又贵。但到底是年纪轻,也吃得了苦,一边说话一边回头,推行李的时候没收住,电梯里头的客人还没完全出来,这边行李箱就往里推,轮子卡了一下,跟出来的人擦了个边,箱子上的一件器械直往下滑。
沈颜知道这些器械的价值,几步上前扶了一把,结果器材没被扶住,却抓到了迎面出来那人的一只胳膊。她的手从口袋出来时就预感不好,没用完的染发膏漏了满手,十足十的在对方干净且看着就昂贵的西服手袖上抓了个红色的掌印。
“抱歉……”
沈颜连忙松手抬头,目光触到对方的脸,道歉的话语戛然而止,那只胳膊的主人同样意外地看着她。
几年没见,薄金修似乎有些变化,但细看之下也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就是和从前不一样。
双目对视的那一瞬间,沈颜当下感慨,片刻后按下了念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打招呼,对方却微皱眉。
薄金修身量高,周身带着职业的气场,举手投足都有些睥睨,眼底映着沈颜发丝那抹鲜艳的红,还有她脸上夸张的卸到一半的妆,以及隐约可见的脖子上的刺青图案。
“沈颜,你就喜欢过这样的生活?”
语气冰冷,口吻恨铁不成钢。
周遭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嘈杂声被抹去了几秒。
童漾的声音迸然而出,“你谁啊?”团队人亦面露愠色,撂开行李作势要给沈颜讨个说法。
薄金修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同样身着正装,表情波澜不惊。
“你们的东西要是有损坏,我们这边可以协商。”那位年轻男人开口道。
这话引来一声怒笑,“不是,你们多大脸啊?”
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决战。
沈颜目光定定,随后粲然一笑,总算开了口,“是,我就喜欢这么过。”周围人一愣,童漾表情不善,问道:“你熟人?”
沈颜点头,“我哥,薄金修。”
薄金修的打扮一看就是在出差,城市里的气候除了高温差还算和煦,他西服褪去,里面是件非常合体的白衬衫,背部肌肉线条隆起,手臂那块布料被撑开,衣摆收在西裤里面,宽肩窄腰,身形优越。
他松了松别了银色领带夹的黑色领带,将同样沾到点染发膏的衬衫脱下,从容地从行李箱拿出一件新的衬衫换上,单手系上扣子。
清晰的腹肌线条和身体轮廓毫无保留地落在沈颜眼底,她靠在门框,看了眼留了条虚缝的门。
薄金修订的这间是行政套房,卧室和外面工作区域分开,房间很整洁,大约是工作行程已经结束了。
“你衣服多少钱,我赔你吧,估计不太好洗。”沈颜估摸着开口,房间隔音效果不好,外面沙发上坐着的童漾闻声冷冷说:“真要赔钱,用不着你付。”
“先放你这,你看着处理。”薄金修不置可否,越过沈颜肩头把门关严实了,从上而下看着她的眼睛,“回了溪城再给我,实在洗不干净就给我买件新的。”
两人距离仅仅几厘米,呼吸相触,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底的神色。对视良久,唐曦就要撇过目光,薄金修却率先后撤了一步,单手插兜倚在对面墙上,情区别于平日正经的味道。
“还是说你打算继续在外边?不见我了?”顿了顿又说,“也不打算见外婆了?”
一股无名的气氛压下来,沈颜觉得自己这些年被各种风景荡涤的心,忽然又被什么填满了,又沉又涩,连不久前的音乐会都显得索然无味。
她这些年在外,并非全然不回溪城。偶尔空了随性过去,再跟着计划匆匆地离开,她从来没刻意避开薄金修。但缘分就是这样,遇不遇见的,全看天意。
“我行程没结束。”沈颜说。
薄金修唇角勾了勾,身体微动,投下来的阴影将沈颜笼罩着,“那留个联系方式吧,毕竟你擅长不辞而别。”
这场插曲来的短暂,童漾无端憋着火,去房间路上问起薄金修的身份,沈颜再次说,“异父异母的亲哥,算是一起长大的。”
童漾神情微滞,“你从前没说过……算了,等回了溪城我们能约上见一面吗?你哥哥的话总不好关系弄这么僵。”
“我到时候问问,他是律师,时间不多。”
沈颜到了地,没逗留。熟练地插/卡开灯,拿了套换洗衣服进浴室,对着镜子愣了半天神——
镜子里的她脸色憔悴发红,还因水土不服有些水肿,乍一看五官都有些变形,染的红色的不均匀的头发凌乱而毛燥,四处乱散在肩头和颊侧。
回过神来,沈颜搓了把脸,不快不慢地冲了个澡,等有气无力地趴床上时,童漾的消息已经来了不少条。
【真不用再吃点吗,我打包送去你房间?】
……
【睡着了?】
沈颜觉得睡着的借口很完美,干脆没回。完败的精神拉着虚弱的身体陷在床垫上,她蜷成一团,睡熟过去。
但这一觉睡得实在不太好,睁开眼时沈颜觉着她差点一口气没回过来。
她眠浅,梦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一茬一茬地出现,一波一波地说话,她在梦里跟着思考,跟着变换着情绪,仿佛演了好几场大型电视剧。
沈颜深吸了几口略微有些稀薄的空气,一打眼看见房间顶灯还是开着的,这么一看脖子跟着活动了几下,忽然觉得右脸颊有些湿意,撑起身一看,果不其然,挨着脸颊那块的枕头上,晕着一团半凝固的鼻血。
沈颜无言地顿住,她在川西这些天流鼻血几乎成了家常便饭,要不是她还算规律地体检,还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沈颜又摸了下鼻子,叹了口气,拖着两条有些发软的腿进洗手间冲了把脸,再回来摸手机,竟然才六点。
但这觉是睡不下去了,正好枕头的事还得联系酒店的工作人员,沈颜想着,索性换了身衣服下了楼。
这个点儿人不多,沈颜把枕头的事情处理完,在就餐区点了杯加奶加糖的咖啡,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还不明朗,依稀有些沉寂的景色。些许车辆和路人匆匆行过,外头飘进来些带着点冷度的风,许久没感受到的,飘泊在外的味道又涌上来几丝,那一刹那,旧有的回忆涌上心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