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前的初夏,沈颜被沈萧从C省一个叫白镇的小地方带去溪城,路程耗费了五六个小时,却整整铺垫了三四年——
差不多三四年前,沈颜亲妈丁果带走了家里唯剩的一点钱不辞而别,沈萧骑着当年载着丁果来镇子里的那辆摩托车,找遍了镇里和市区,一无所获。
这事在小地方传的沸沸扬扬,关于丁果为什么走,流传好几个版本。
有说丁果被沈萧家暴的受不了的,也有说她水性杨花勾搭了别人远走高飞的,传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还有人证说在火车站的看见过她,身边还跟了个小白脸。
丁果生的漂亮,气质在镇里是独一份,据说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千金,举手投足都有着那么几分与众不同,当年被沈萧用一辆摩托车载着带进白镇时,一堆人都觉得沈萧这个穷小子祖坟冒了青烟,能娶到这样的女人。
沈萧那会年轻,家里排位小,受宠爱,长辈一眼瞧着觉得丁果不是能长久过日子的人,但不忍破了美梦,走一步看一步,直到丁果忽然消失不见。
镇里的传言纷纷扬扬,无这些话到最后都转到沈颜身上——说丁果来到镇上后流言没断过,沈颜是谁的种真说不好,要不然沈颜遗传了丁果那么好的坯子,沈萧别说培养了,一年四季也没几件新的衣裳,更别说手脚粗糙,黑瘦无彩,还任由她奶奶章爱花使唤打骂。
沈颜虽然不愿意接受,但其实丁果跑了这事,在她看来早有迹可循。
丁果和沈萧这些年感情一直很矛盾,时而甜的发腻,时而拳脚相加。严重的一次丁果被打的下不了床,沈颜守着她,给她敷毛巾喂水,然后被喝酒回来的沈萧踢出去,第二天他俩就又跟没事人一样如胶似漆了。
如此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沈颜早已麻木。
奶奶讨厌丁果的原因不止因为家里隔三差五闹一波,还因为丁果和镇里大部分女人都不一样,她不做家务,也不工作,吃穿用度都是一个字,买。
沈萧开了个小水产店,生意不温不火,但两人花钱都大手大脚,日子过的紧巴巴。
奶奶心疼她儿子,种的菜、养的猪一大半都补贴给了这边,对丁果这个媳妇的不满日积月累,在丁果跑了后她总算是得了理由爆发出来,借着收拾,把丁果没带走的东西全给踩在脚下,丢在外边,对沈颜出手愈发没了顾忌。
而沈颜呢,丁果在的时候就不怎么管她,她对沈颜的态度是那种带着点冷漠的平静,看她的眼神似乎只是个认识的熟人,和女儿这两个字完全不相干,要不是两人五官实在是像,沈颜都怀疑她不是丁果生的。
沈萧受了丁果的影响,对沈颜也几乎视而不见,叫她通常是让她跑个腿买包烟买瓶酒什么的。丁果走后,沈萧身上背了不少难听的绰号和代名词,走哪都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人言可畏,沈萧就将这些平白受来的气,都发作在沈颜身上。
他每每喝了点酒,或者从麻将桌上回来,都要冲沈颜发脾气,抽出皮带甩的啪啪响。沈颜前两年还不大能抵抗,上了初中后个头开始抽条,力气也涨了几分,懂得了随机应变,打不过躲得过。
就这么应付着,有回沈颜躲过去了醉醺醺的沈萧的巴掌,他自己反倒没站稳,趔趄几下差点摔倒,这之后沈萧就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气愤自己无能,还是对沈颜的长大有了忌惮。
沈颜没有因为他的沉寂而松了口气,她反而每天提心吊胆,就如同等待那只迟迟未掉下来的靴子,等着对方给个痛快。
直到某一天清晨,他忽然发了疯似的拿了把剃刀闯进房间把的她头发剪了,而后喜笑颜开地告诉沈颜,他找到了丁果她妈,也就是沈颜外婆,跟人商量好了,要把沈颜送过去。
沈颜现在都还记得,沈萧那个笑容里,带着对他或者是说对丁果的报复。
报复也好,别的也好,总归沈颜是被沈萧带去了从来没听过的溪城。
从车站出来,满眼都是高楼大厦和穿梭的汽车,这种只有电视里看过的场景真实的展露在眼前,沈颜内心悸动不已,同时又紧张又害怕。
亲爸亲妈都不要她,一个素未谋面,甚至从来没从丁果嘴里提过的外婆,又会怎么对她呢?
沈萧又打了辆车,和司机报了个小区的名字后,开始打电话。
起初两起没拨通,他咒骂了几句,踹了前座背几脚,司机用他们听不懂的方言劝阻,又被沈萧蹬了回去。
这次总算接通,他那款老式手机声音调的很大,沈颜隐约听见个女人的声音。沈萧语气不好地问具体是几幢几楼,得到回答后就挂了。
沈颜脑袋耷在车窗,窗外飞速地划过这座陌生城市的剪影,一簇簇建筑的轮廓飘远,全都描上了她眼里的迷茫。
沈萧按着电话里的地址到了小区,这是座老楼盘,楼层不高,小区大门看得出从前的威严,但如今掉漆严重,驳迹斑斑,小区两边堆着商店,人气倒是很旺,一群推着孩子摇着扇子的老人凑在一块激烈的交流着。
两人刚下车,就有人拿着传单过来问要不要租房。沈萧没什么好脸色,急冲冲进去,地址在六楼,没有电梯,爬上楼后他连气都没喘匀实,开始不客气地拍打着门来。
“开门,我带人过来了。”他声音大,动静也大,楼道上下的感应灯都亮了起来,沈颜盯着门缝,一言不发地站在沈萧身后。
等了半分钟,一个戴了副银边眼镜,大约五十岁上下,皮肤有些白的过分的女人开了门。
她正拿着手机轻声说话,眼梢粗略地扫了两人几眼,神情没发生任何变化,直到挂了手里的电话之后,才将目光结实地落在沈颜的脸上和脑袋上。
“这是沈颜?”
沈萧掏出打火机噌地一滑,点了根烟,“不然呢?这就是你女儿跟别人的种,你想改名改姓都行,随你,之前说好的,按照岁数把养育费给我,人钱两清。”他空着的那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摩挲了下。
丁进不屑和沈萧多费口舌,比了个稍等的手势,“你等我会。”再回来时,她手里多了沓厚信封和一张纸。
“这是合同,你放心,上面内容只是表示孩子跟了我,你日后没有正当理由的话不能要回去,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录音拍照。”
沈萧一把抽过那那沓钱点了下塞进口袋:“真不愧是律师~用不着这些花里胡哨的,我要个不是自己的种做什么?”
他歪嘴笑了下,曾经棱角分明的轮廓被自私愤恨遮的面目全非。麻利地在纸上签了字,按了手印,他拍了拍沈颜的肩膀,用了点力气,“沈颜,这以后就是的家了,有事没事找你外婆。”末尾语调轻快,听得出他的心情在迅速的飞扬。
背上的温度很快散去,沈颜的余光看着沈萧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她就这么被当着面“交易”掉了。
“进来吧。”
丁进没说什么客套话,语气也不轻柔,没有温度的镜片后的目光很犀利,仿佛能直接穿透人心,沈颜莫名在她身上看到了几分丁果的影子,麻木的神经有了片刻的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丁进家里有位客人。
那是个穿着短袖白衬衫和牛仔裤,差不多高中生模样的少年,眉眼俊气温润,仔细看还是粗糙看,看几眼都是个帅哥。
他双手捧着一杯白开水,眼神盯着面前的茶几,从开始到沈颜进来,动作变都没变,等注意到沈颜的目光,才抬起上眼睑,朝她露了个礼貌性的浅笑。
这个笑非常好看,比沈颜见过的任何一个男性都要好看,甚至可以称之为漂亮,可沈颜却清楚地看见,他的笑意没有达到眼底,温和的表象下,大约是极致的冷酷。
丁进朝沈颜介绍,“这位是薄金修,长你几岁,你得叫声哥哥。”
薄金修脸上笑意未停,沈颜此刻却没心情,毕竟当着陌生人的面被“卖掉”,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何况对方的态度并没有多热络。
她沉默多时,还是没开口,丁进也没勉强,领着沈颜进她的新房间,脚下的拖鞋很软,踩在地板上空落落的,很不踏实。地板是木质的,周遭的装饰、摆设,家具亦是如此,老式干净,处处透着沉闷的气息。
她的新房间不大,摆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靠床头那面墙上有贴过东西的痕迹,窗户对着楼下过道,窗帘和床单都是浅绿色的,床头柜上摆了台复古风的台灯。
“你先把带来的行李归置归置,缺什么可以先列个清单。”
丁进开口没有过多的修饰,她表情平淡,“我就在客厅聊事,有需求随时找我”,随后推门出去。
沈颜来不及回应,她的背影已经无声地走远。她站立原地半晌,嗅着屋内陌生的淡淡的味道,伸手摸了下桌面,很干净,但也透着股很久无人问津的气息。
天气依旧阴沉,屋里闷得热像个蒸炉,一点风影都没有。
沈颜爬上飘窗,将窗户开到了最大,脸上拂来那么几丝夹着水汽的风,不仅没降热,反而勾起了烦躁的情绪。
客厅传来丁进和那个客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两人声音都很小,不足白镇人均分贝的千分之一,沈颜打开行李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初来乍到,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接收着周遭的一切信息,耳边忽然传来“遗产”、“原告”之类的字眼,沈颜一下子想起来,沈萧不久前才说过,丁进是个律师。
律师这个职业,从前在沈颜心里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现在也是。
行李拿到一半,她走了神,里面的衣服和耳机线混结成一团,她一抽全给扯了出来,“哗”的一声,没闭合的笔袋撒了一地,稀里哗啦的声音持续了好几秒,但在沈颜脑里,那几秒堪比几小时,沈颜感觉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她提着气,没收拾,等了几分钟才喘了口气,蹲下身子去捡东西。几支笔滚的七零八落,一只圆头水性笔停在了门边,沈颜探过身子去够,脑袋触到没关的门缝,一句话忽然飘过来,“谢谢丁老师,我妈的葬礼在下周三,要是你有时间的话,我想她会很愿意你送她最后一程的。”
“我会去的。”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很快传来门开启又被关上的声音,而几乎在同时,屋外由远及近地忽地亮起道闪电来,雷声轰地一声在耳边炸开,顷刻豆大的雨珠砸了下来,沈颜失神地转向窗外,脸上被刮了几滴雨水。
沈颜这才反应过来去关窗,窗户扣有些年头,沈颜靠近了使足了力气才堪堪关上,吁气低眉间,眼底下掠过那个少年撑着把黑伞的身影,雨愈来愈大,视线被模糊地几乎看不清,少年踩进浅水坑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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