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城外不远处一座沙丘上,沐溪羽和子凝就站在那里眺望着。
此时,子凝的身体已经好了一些,她掌中握着一株莹莹草,身后以一条下了禁制的绳索牵着火狐妖姬。
一路上,火狐妖姬一直寻摸着要用幻术哄骗子凝将这绳索打开,这样她就可以逃出生天了,可奈何她怎样施法,子凝都不受其影响,好似她的法术失灵了。
也可能是子凝铁了心要带她到朝阳城,心中所念坚韧不拔,任其如何迷惑也不为所动。
沐溪羽同子凝一起居高临下看着那座被冰封的城,城外的唤尘剑死死插在地中,身上干涸的血垢掩住了它身为仙器的光泽,黑红黑红的发暗。
他转过头去看子凝,后者脸上说不出的复杂,她眉眼颦蹙,微凉的薄唇暗暗使力,纵使紧闭着,也能看出来有些微的颤抖。
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但他看得出来子凝的纠结,有纠结便是在意的。
他攥紧了子凝的手,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偏过头去问她:“想不想先去城中看一看。”
这里虽然比朝阳城高些,也依稀能看到城中的场景,以沐溪羽的目力甚至还能看得更清楚,但对于子凝这个凡人来说,到底还是瞧不真切的。
子凝没有说话,只怔怔地回望着他。
他了然,于是笑着柔声道:“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才一眨眼,子凝就被沐溪羽带着飞进了朝阳城,落地后,他放开了她,对她道:“想看什么便去看个清楚吧。”
说着,他接过了她手中的莹莹草和捆绑火狐妖姬的绳索,任她独自游走。
子凝落地后还有一瞬的恍惚,直到她抬眸看到堵在城门口的塞门刀车,才一下子激灵,回了神。
当初她只是听到严斌说,塞门刀车是被百姓推至门口的,就已心痛不止,如今这幅场景实实在在地摆在她面前,她只觉眼泪要夺眶而出。
她眼睛红了一圈,仔细地打量着每一只附在塞门刀车上的手,以及每一个付出力量的人。
那些人大多是青壮年,也有一些上了年纪鬓角发白的。他们似乎因吃力而拧眉皱目,一些人身体前倾着,举着手去推,一些人在一旁扶着来稳固塞门刀车。
他们或双手前推,一脚紧紧顶着地,一脚因用力而微抬,只脚尖点地;或直接用半个身子侧着去抵刀车。
在他们身后跟着的,是一小群驻守城内的将士,他们并不帮忙,只是半跪在地,作垂首啜泣样。
而更往后,是零星一些个童叟,年迈的拄着拐杖护着幼小的躲在一旁,妇孺紧搂着怀中啼哭的婴儿,教书的带着自己的学子小心翼翼地躲在门后,而那些曾嘲笑过子凝的林氏子弟,也都诚惶诚恐地挡在城主前……
他们不似城墙上的术士们,看到子凝冰封城池的样子神情惊诧,倒都保持着原先妖军攻城时的状态。
他们这状态让子凝在痛恨之余凭空生出了些怜悯,遥想当初,自己也是为了平复他们这惴惴不安的心,才如此奋勇的。
可到底这份心意,被这惊慌失措下的举动给彻底埋没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将眼中溢满的泪水挤了下来,泪水滑落她消瘦的脸庞,沿着唇角,路过她的下颌,轻轻滴落在冰冷坚硬的冰地上。
待到眼中的泪被清理干净,她又“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背对着沐溪羽说道:“一会儿拔了剑,我便不会再踏入这里了,你帮我,帮那些惨死的将士们讨个公道吧。”
沐溪羽答应道:“好,你尽管去吧,不过别忘了,不要走太远,至少等等我。”
子凝沉默着,头微微垂下,似是回应了他。
城外,在风中萧瑟中伫立的唤尘剑似是感应到了它的主人,黑红的剑身泛出缕缕荧光。
子凝将手放在剑柄上,逐渐将其紧握在手,她半蹲着,头垂在抬起的手臂内侧,眼睛抬起,目视着这把被她遗弃数千年的剑。
它好像并没有责怪她,没有怪她将它孤身丢在了这里,也没有怪她来得这样晚。
在这场恩怨是非中,她还是败了,败给了最初的自己,也败给了日夜哭嚎着想要一个归处的将士们。
再怎么说,朝阳城是他们的家啊,他们怎么会不想回家?怎么会欢喜自己眷恋的故土变得像如今这般,寒冷彻骨。
也许最初的错误是这城中的百姓轻易被迷惑了,是他们不够信任她,但究其根本,却也只是中了敌方的计谋,而她也曾一度固执地认为他们是贪生怕死,只想自私地活着,将他们困于这座冰城数千年……
这其中的对错还算得清吗?
算了,不如放过自己,还自己一个清净,还惨死的将士们一个交代,还同样遭受痛苦折磨的他们一个解脱……
一如曾经夹杂着愤恨的力量将唤尘剑插入地中,子凝再次以全身的力气将唤尘剑往上提,只不过此时,她心中的愤恨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在心中许久的伤痛。
曾经一幕幕感伤的回忆伴着这些伤痛翻涌出来,而这些伤痛也随着力量的消耗渐渐消散于无形之中。
她仿佛看到了严斌和顾武他们,他们就站在远处向她招手,他们笑着,洒脱地笑着,露出皓齿明眸。突然,他们放下了手,嘴角余留着微笑,慢慢转过了身背对着她,勾肩搭背地向更远处走了……
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子凝模糊的视线中,她知道,这是他们在跟她告别,告别了她,也告别了过往。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
子凝铆足了劲将唤尘剑最后一寸剑身拔了出来,刹那间,自她为中心向四周,法阵消散,冰层渐渐消融。
露出了金黄的沙土,暗红的城门,灰白的城墙,以及惊惶的人们。
这些被冰冻了时间的人们动了起来,恢复了往日的生气,正在他们惊讶于发生了何事之时,站在人群中的沐溪羽手中举起的莹莹草,忽然大放光彩,将满城的人都笼罩起来。
接着,这些人的脑海里就显现出了一幅幅本不属于他们的记忆画面。
“妖王请放心,届时我会藏匿在朝阳城附近,用幻术给城中百姓制造林子凝是妖的假象,并迷惑里面的人,让他们觉得林子凝要诱使他们打开城门,好放妖军进去将他们杀个干净,呵呵,到时候,这些人必然会将林子凝一众堵在城外,少了他们的力量,再想攻破城池便不再是难事。”
画面中火狐妖姬谄媚的样子激起了众人的愤怒,这些回忆画面如此逼真,令他们一时沉浸在无尽的恼怒中。
待到他们回过神,看到面前被捆绑着的火狐妖姬,皆是一副要将其千刀万剐的模样。
往旁边看见牵着火狐妖姬,手中还拿着莹莹草的沐溪羽,他们皆是一愣,忙询问道:“你是?仙者?”
“你们没必要知道我是谁。”一旁的沐溪羽淡淡开口道:“方才你们所见所闻皆是妖族的阴谋诡计,而你们中了这计谋,也因此致使数名将士无辜惨死,可有悔意?”
沐溪羽看着他们一个个惭愧地低下了头,也不再追问这答案了。
他将绳索丢到了一个人手中,并说道:“这祸事的恶妖我便交给你们自己处理了。”
言罢他就要走,却被一个胆子大些的人叫住了:“等等,你是救我们的人吗?我们还没来得及报答你呢。”
闻声,他们再次抬起了头,注视着沐溪羽。
沐溪羽气度不凡,不仅带来了告诉他们真相的莹莹草,还抓了他们所痛恨的恶妖,在他们心中,想必定是一个法力十分高强的仙者。
可沐溪羽却在这些敬仰的目光中摇了摇头,他顿了顿,还是解释道:“救你们的不是我,是林子凝。”
“林将军!”众人皆是一惊,“她,她还活着?在何处啊?”
旁边的将士们听到林子凝的名字,也都沸腾起来了,他们都不知道是林子凝将他们冰封了数千年,只有城墙上的术士知晓。
城墙上同样解了困的术士并没有告知众人冰封他们的人是林子凝,相反,在看到林子凝持着唤尘剑背对着他们站在城墙下的时候,他们还是以颤动的嗓音喊出了那久违的称呼:“林将军!将军!”
林子凝本欲离开,却在听见这一声熟悉的呼唤时,迈不动步伐了。
城墙上有术士向城内喊着:“是将军,是将军在城外,快给将军开城门!”
下面的人一听,立即去拽那塞门刀车,有了其余将士们的帮助,塞门刀车很快便被打开了。
“吱~呀~嘭!”,沉重的城门自内被推开,城门口站满了人,他们望着子凝僵硬在原地的,眼见就要远离此地的背影,大声呐喊着:“林将军!将军,回来吧!是我们错了,将军要如何罚我们都可以,求求将军,你回来吧,朝阳城不能没有林将军!”
子凝忽然握紧了剑柄,忽地,她转过身用力将唤尘剑向城门上方抛去。
唤尘剑紧紧插入了城门上的石匾中,就在“阳”字正上方。
城门口的人们吓了一跳,忙抱头屈膝下蹲。
子凝强压下颤动的双唇,冷声说道:“自此以后,朝阳城再无林子凝林将军,今日我留下这唤尘剑,他日若有心诚者将其拔出,令其认主,便可接替我护佑朝阳城,届时,希望尔等能以真心相待,诚信之……”
说到最后,她话语哽咽,不再留恋,决绝地转了身,径直朝远处走去。
她身后的人们被她这一席话触动,皆屈膝下跪朝她的背影一拜,言语亦是哽咽:“我等多谢林将军,拜别林将军,拜别朝阳城郡主!”
虽已走远,但子凝仍能听见,她只是含泪一笑,继续敞着步伐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忽而感觉到身旁多了个影子,她没回头,只对他说:“我的寿命所剩不多了,就算是这样,你也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沐溪羽在她身侧重又牵起了她的手:“既然选择了你,我便不会后悔。”
子凝难得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和他的交织在一起,响彻在一片荒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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