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步走进后院,只见眼前一片狼藉,断壁残垣,墙体被烧得焦黑,大火吞噬了一半的房屋,还有一半摇摇欲坠。
易子寒踏着废墟走近,木具的残骸吐露木灵哀怨的声音,书卷的残页诅咒焚世者万劫不复。
愤懑再次涌上心头,逼迫好不容易入睡的人转醒。他半个时辰前才因头疼勉强入睡,如今又被心中的大火浇醒,一时间不知脾气该往何处撒,躺在床上细数太阳穴搏动的次数。
“你在这里做什么?”
再度睁开眼时,自己竟坐泡在小潭里,冷水浸过心胸让他的燥热稍有平息。
美人身着蝉衣,坐在潭池边儿歪头问他。
眼前的景象实在难以描述,潭池所在乃绿草如茵,而美人的后面乃大雪纷飞。
一春一冬,二者的交界处甚寒。
易子寒亦不知自己为何在此处,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美人的眼睛很神奇,春日望去如湖燕掠碧波,夏日亲近时又如泽芝蔽绿云,雨过后,瞳孔会变得像金秋晚香,当空气不断凝结时,他的眼神也凝结,如上天冻结在世间万年的玉宝。
再看,水潭的一边出现一间矮屋,很像当初他闭关修行时住的屋子。慕梦瑾曾来此地寻过他,帮他打扫过乱七八糟的修行物件和乱七八糟的屋子。
易子寒将手从冰冷的潭水中拿出来讶异:“我怎么会在这里……”
美人回答道:“念念不忘的东西——譬如窗台上供养的花——会在梦境中重蹈覆辙,让凋零的重新盛开。”
“我……”
心中的怨恨再次升腾,冰冷潭水仿佛也无能为力,他不再着眼于当下,蒙蔽双眼的东西是过去,未亲身经历的过去,或许会成为不久的将来。
“……我不知道怎么办。”
美人递过来一壶温酒低声询问道:“你想怎么办?”
易子寒毫不犹豫回答道:“我想杀了他,现在。”
“遵循本心,你最想干什么?”
“我想将他的头割下来倒挂在城墙上。”
美人颔首:“那就把他的头割下来倒挂在城墙上。”
易子寒明知这种想法距离实现还很远:“现在不可能,他可是高门的家主,身边死士无数,被刺杀的概率少之又少。何况……我还有家人和朋友,若是失手,他们会受牵连。”
美人坐在潭边撑着头望着他:“你还没有不顾一切。”
“别人的命也是命,我没有权力替他们做主牺牲。若是此事到最后只死我一个人,我现在就闯火海。”
美人笑道:“所以今晚你睡不着了?”
闻言易子寒去看他,他似乎刚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湿气,易子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也对,天大的事,谁都睡不着”美人说道,“所以我来找你聊天。”
“慕梦瑾——真的吗?”
易子寒发出致命的提问。
慕梦瑾的手心朝上,水流自指间流下:“你会相信梦?”
实际上,苏醒过后就不会记得。
思想本被话题绕开,然而仇恨就像圆心一样又将他拖回圈套,他再次低下头懊恼,却听慕梦瑾问道:“如果没有这种事,你想怎么活下去?”
“随便活。”
好一个随便活。
易子寒的思维终于得以安宁,他解释道:“我才略懂世事时,也想成就功名。然后……长大了,大抵是长辈在我面前说烦了吧,就觉得这么活下去也好,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就好……”
“我还以为你要混沌度日呢”慕梦瑾环顾四周道,“你冷吗?”
“不冷……吧。”
慕梦瑾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套棉质的中衣披在易子寒的身上,衣服的下摆随潭水漂浮起来。易子寒也问道:“你呢。”
“自由。”
慕梦瑾离他很近,近到耳边能捕捉到他的呼吸。
“为何?”
“我也不知道为何,大抵是被长辈说烦了吧。”
易子寒忍俊不禁:“别学我。”
“我只是有和你相同的理由”慕梦瑾摊开双手说道,“师父很奇怪,他希望我建功,但不希望我留名。他希望我按照他给我的人生轨迹生活。什么时候干什么,他给我安排得清清楚楚,小的时候,我因反抗能力不强而感到烦恼。然后身边有朋友跟我说:‘不好吗?你的长辈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用你规划思考做决定’。他们说得很有道理——我却觉得这么活着没意思。一辈子被人牵着鼻子走,那不是人,是牛。”
易子寒转过身来趴在潭边,因长时间的浸泡,水已不再寒冷。他认真听慕梦瑾讲,然后说道:“所以你想逃离?”
慕梦瑾沉吟片刻:“——也不是,我只是想以我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师父和姐姐对我有恩,我岂能扔下他们不管不顾。我想,我以后怎么活,为什么活,喜欢谁爱谁,在哪里住下或者做什么生意——都由我自己决定。”
话音刚落,易子寒一个喷嚏震天响。
慕梦瑾指着雪原道:“进屋坐坐?”继而向他伸出手。
易子寒刚想从水里站起来,理智又拉他蹲下——他里面没有穿任何衣服。羞愧难当地系好衣带然后才起身。
奇怪,明明感觉不到温度,身体却很诚实地怕冷。
他与慕梦瑾步入雪原,才惊喜地发觉雪地里开出貌似雪莲一样的花,花瓣晶莹剔透,花蕊上浮动着微弱的金光。
身边寂静而敦肃,易子寒成为圆心的记忆再次拉他入火海。
这场火与反贼手中的刀一样,会成为某人毕生难忘的心结。
慕梦瑾赤脚走在雪原中,避开地上绽开的花蕊,脚腕陷进雪地深处,雪譬如面粉般柔软:“把我这里当成‘偏安一隅’吧。”
慕梦瑾忽然开口说道:“你醒来后不会记得,但我会记得。只要你愿意,合上双眼,我就会拉你来此地。在这里,你做你想做的事即可。不要觉得有负担或者亏欠,人总是要鼓足勇气生活下去的。”
易子寒有意避开脚下的花。
结果一脚踩在深处险些崴脚倒地,慕梦瑾拉住他:“小心。”
“我说……”易子寒为缓解尴尬随口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慕梦瑾闻言沉默半晌:“来找你吗?”
“当然。崔嵬不能长留在京城。他走后,我就又是一个人了。很无措地,身边除了月赦和忱絙,我一个人也不能轻易相信。”
“你的那位……副司配呢?”
说完,慕梦瑾将手递过来道:“拉住我。”
“哦……”
迟疑片刻将手递过去,握住指尖的刹那,周围的雪自地上升起,它们相互拥抱,如同被颜料涂上色彩,翩翩起舞的可以是雪花,也可以是春之花夏之荷秋之叶,美人眼波荡漾,湖燕掠过的身姿擦过另一人的脑海,眉眼间在短暂的时间内,从汹涌海啸到潺涓溪流,有佳人弄莺啼,有凡人坠深海。
雪原褪去,湖边矮屋出现在眼前。
易子寒在屋前站定片刻脸红道:“我以为你的这个地方也会下雪……”
慕梦瑾摸出门框上的钥匙开门:“理论上可以。这里的天气听从我的指挥,想下雪也不难。只是下雪湖面会结冰,我就不能坐在湖面上看书了。”
“所以刚才那里……”
慕梦瑾笑道:“是你自己的梦里呀,我来接你。”
易子寒:“哦……啊?”
小屋内变了一副模样,修得更大了一些,慕梦瑾熟练地拿出糕点:“对了,话说回来,你信副司配吗?”
易子寒的神志根本不在什么副司配上边儿,他只能胡乱作答道:“可能吧,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慕梦瑾转过来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怎么了?又想起什么事……”
“我出去一下。”
慕梦瑾也不明所以只是嘱咐道:“……好,外面的湖面不要踩,我不施法湖面举不起人。如果你想踩上去就来跟我说一声。”
话还没有说完,人便闪到屋外无影无踪。
慕梦瑾心有难言,一边生炉火一边想: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