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没过膝盖,衣摆漂浮在湖水之上,远处的深水里似有游龙,摆动身躯翻滚、畅游,它在水中昂起头,透过湖面直视天空彩色。
深海是它的归处,天空映射的光成为照亮归处的路途。
易子寒站在湖水中良久,脚底细沙随着波涛来回滚动。
索性沿着湖踩水,他刻意避开小屋窗户的视角,也开始畏惧慕梦瑾是否会追出来找人。
不远处有一丛生长茂盛的芦苇,易子寒绕过去,却险些与一人迎头相撞。
——陌生的脸。
来人尚年轻,可面带忧愁,此人俊逸秀美,双眉金光微动,随意簪起之发若天山昆仑,她的额角有一处疮疤,昭示着勋章。
易子寒提着湿透的衣摆连连后退几步道歉道:“抱歉姑娘……我没看见你。”
姑娘抬起头来看看太阳,用苍白的手指挡住阳光,血管在阳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请问这里很热吗?您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脸这么红?”
她真的是出于好心。也真的感受不到这里的四季。
仿佛此处的感官与四季都只染指易子寒一个人。
易子寒轻咳一声:“那个……我走了很远的路,有点热。”
姑娘微微颔首,继而又问道:“你是此地的主人吗?”
“不,不是我”易子寒指着小屋道,“这里的主人在那里,如果你想见他——”
易子寒心中不由得躲闪,但将外来人扔在此处又很不道德,所以低声道:“……我可以带你去见。”
姑娘点点头。然后抬腿欲要跟易子寒走,却发觉自己的腿陷入较深的泥沙,于是费力将腿拔出来。
易子寒放慢脚步:“对了,方才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边走边清理挂在绣鞋上的草枝回答道:“春容。”
“你……来此地作甚?”
她清理好草枝开始向前走,思忖片刻,她答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为了找答案吧……可是问题……我也没想好。”
“这是梦,你可以问任何问题。”
易子寒绕过芦苇丛,却发觉自己正对小屋的窗户,他立刻忐忑起来。慕梦瑾正背对窗户整理书架上的东西。易子寒立刻向远离窗户的方向迈步——然而,这里角度更危险,慕梦瑾只要稍转动视线就能看见他。
于是他又向外迈数步。
直到屋内的视线在他面前彻底消失才稍有平息。
春容很乖地跟在他身后,此刻发出询问:“……公子?一定要歪着走吗?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了欸。”
易子寒捂着头:“我可能………………………………”
不太适合现在去见他。
春容猜不准答案便没有开口,易子寒鼓足勇气编道:“刚刚看到前面有奇幻的光……摸不清光从哪里来,不敢穿过去……所以绕着走。”
“哦……”春容想说自己并没有看见什么奇幻的光,但自己的经历使她再不愿轻易开口,于是也没有纠结下去,只是跟着易子寒向小屋靠拢。
才向前走了没两步,慕梦瑾忽然打开门从小屋内出来。
易子寒的心脏仿佛被人狠掐一把,他立刻在原地站定,怔怔地和慕梦瑾四目相对。
春容也站定,再次询问道:“又有奇幻的光了吗?”
“没……没有”易子寒错开与慕梦瑾相交的视线道,“只是路走多了,脚疼。”
再走近一点,就见慕梦瑾手上拿着浇花的水壶对他笑道:“你走这么远,待会儿失足掉下水深处去该怎么办?”
“我……很大一个人了……不会的”说罢,他立刻将春容推上前来转移话题道,“她叫春容!她来找东西!”
慕梦瑾:“幸会。”
春容也回礼道:“幸会。”
她踌躇犹豫一阵:“我……我来找一本书……”
梦境是无意识行为,所以许多行为都无法匹配,譬如她最开始想找答案,但现在想找书。
慕梦瑾笑问道:“什么书呀?”
她立刻回答道:“我写的,写的我的朋友们。”
天气很好,慕梦瑾将木凳从屋子里端出来。易子寒犹豫着是否挨着慕梦瑾坐下,想坐又不敢坐的复杂选项在脑子里周旋。
春容早已选择边儿上的凳子坐下,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跟慕梦瑾坐在一起。
其实……也没这么恐怖吧。
坐下来也没那么恐怖吧……
不,就是很恐怖。
他将视线稍避开,确保慕梦瑾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但灵魂是这幅身躯的主人,灵魂所愿意依附的东西,身躯会下意识地听从,眼睛还是想转过去。或许在这一刻,灵魂与大脑支配成为较劲的孩童,一个微微的偏移,一个拉入正轨;一个想将割开的自己融合成全部,一个却想保持身姿单枪匹马。
“你的书什么时候不见的?”
慕梦瑾问道。
“好久以前了”春容摸摸额角的疤痕,“那天我在床上醒来……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想将书一并带走的……那可是我的念想。”
慕梦瑾并不恼,而是又问道:“你家住何方?”
“京城,水镜台。”
易子寒忽然觉得熟悉,继而想起那日在戏楼的所闻。心乱如麻在这一刻稍作缓和,凝神片刻问道:“你是亓元春?”
“……元春?应该是吧。”
春容挠头道:“之前好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那你是否还记得自己在书上写了什么?”
慕梦瑾接着问。
她掰着手指头数道:“记得,写了霈秋,写了闲清,写了阿琏,还有阿煌和小晞……还有师父……但他已经不在了。我有一天晚上太伤心,就把写他的那几页撕下来放在了枕头底下。”
慕梦瑾平静地说道:“你一定会在这里找到它。”
“真的吗?”
春容的脸上洋溢着惊喜的笑容:“你见过?”
“我没见过”慕梦瑾陈述道,“可这里是梦,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甚至见到你朝思暮想的人,或是走过心中无法过去的砍。”
春容闻言,神情黯淡下来:“梦啊……梦里的东西,真的可以成真吗?”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慕梦瑾说道,“我其实一直觉得,梦是一个很美好的东西。”
很美好吗?
易子寒的心思再次飞走,眼神如同倒刺般挂在自己的手指上。
就在这时,湖面上一缕金光乍现,春容惊喜道:“书!”
慕梦瑾立刻释法,人便可以在湖面上自由地行走,春容跑过去拿东西,这里便只剩下两个人。
易子寒锁定目光在自己的双手上,绝不会允许目光偏移手指半步。
不过很显然,慕梦瑾并没有在意他的微小动作,只是问他:“你想吃什么?”
“啊?”
慕梦瑾见他一直低着头:“我之前……有什么地方让你生气了吗?”
“啊!没有!”
易子寒立刻抬起头来,又匆匆将视线移开:“是我……又想到了些事……心里不爽罢了……”
慕梦瑾:“……”
他看着春容拿起湖面上的书,然后抱着书越走越远:“她不会回来了。”
“什么?”易子寒顺着慕梦瑾的目光向湖面上看。
慕梦瑾讲道:“执念一旦放下,人就会向前走。她不会回来了,这样也好,在梦里人可以不顾一切地飞翔。”
易子寒说道:“如果梦见有人追杀自己还跑不动呢?”
慕梦瑾揶揄:“那就醒过来把缠脚的被子拿开。”
易子寒忽然情不自禁笑起来:“要是梦见自己准备许久的考试,最后落榜了呢?”
慕梦瑾绕绕手指将凳子搬来和易子寒并肩坐:“那就在次日晨安慰自己‘梦是反过来的’。”
“唔……”易子寒似乎将所有的想法倾泻而出,“要是梦见自己做了皇帝,坐拥江山,手握大权呢?”
慕梦瑾看着春容离开的背影:“那就夸自己吉人有天相,将来一定会成为上天的宠儿。”
问到此处,易子寒卑鄙的想法不经意流出口齿:“要是梦到自己爱的人,但现实中爱的人不在身边呢?”
慕梦瑾身上混杂着花草清香:“那就证明他一定会来到你的身边。”
“要是……想梦但没梦见呢?”
慕梦瑾思索片刻:“如果这是我,我会在第二日入睡前偷偷许愿——总有一次会的,不经意间,想念的东西便会入梦。”
他们二人紧挨在一起,天边逐渐出现落日和鸿雁。
易子寒又将自己的眼神黏在手上。
慕梦瑾从木凳上站起来道:“进屋吧,此处夜里风雨大。”
话音刚落,雨便淅淅沥沥地打在易子寒的脑袋上。
屋内被收拾得很整齐,窗户早已合上,二人移进屋内不久,外面就开始狂风大作。心中的忐忑逐渐平复,易子寒望着窗外湖面波涛汹涌的场景喃喃道:“我睡了这么久啊……”
温暖烛光会照亮屋内的角角落落,慕梦瑾在屋内缝制一件透明的纱衣:“你想醒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不想。
易子寒的内心给出了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喜欢这里。
偏安一隅,闲情逸致,枕稳衾温。或许在外人看来,此举只值得二字“逃避”。
可是那又如何,风雨骤来,人们尚要寻找躲避之地,他又为何不能在乱世中暂时安稳地入睡?
慕梦瑾缝制衣服的手停下:“有人叫你。”
“谁?”
易子寒问道。
“外面有人叫你。”
慕梦瑾提醒他。
易子寒知道,他快醒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又害怕起来:“你会来见我吗?”
“会。一定会。”
绣在纱衣上的半个麒麟头很精巧,耳边的叫声也非常清晰。
“你快起来快起来!!!!!出事了!!!”
易子寒神志刚清,梦中的所有几乎在瞬间消失殆尽。
一睁眼,崔嵬焦急的大脸杵在他跟前。
“……怎么了?”
“泠夜庾宗没了呀!”崔嵬的眉毛要烧起火来。
“谁?”
易子寒尚未清醒,脑子的连接还不是那么通畅。
“不是谁!庾宗!泠夜的庾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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