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重径熄灭怒火,他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理由对小辈发火——谁都有一次不顾一切的坚持。
大抵是左脚迈入人生最后的阶段,许多东西在他眼里从不可翻越的大山变成平坦的草地。宣称庇佑的翅膀会成为禁锢飞翔的枷锁。
隋蕴哲拿来慕梦瑾屋中惯用的香炉,香炉中的香灰早已被清理干净,由于香灰长时间的浸润,炉壁上散发淡淡清香。
青重径用手接过,他想要说什么,可每次张开嘴又将嘴合上。
最终甩甩袖子摸摸鼻梁,然后说道:“算了算了。蕴哲,你带他去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带到百草园东北部的溶洞里找我。”
“是。”
隋蕴哲身着青色长袍,袍上缝制波光粼粼的绣面,她专门推掉今夜的测星课来解决此事。她从小待慕梦瑾很好——除了偶尔把慕梦瑾当仆人使唤——她都会与慕梦瑾分享自己的见闻。但今日不同,她久久未发一言,默默走在慕梦瑾前面。
直到慕梦瑾换了衣服出来,她手上拿着一串儿蔚蓝水晶珠串儿玩着说道:“师父不气你,我也没有理由气你。但你长大了,有的话再难听你也要听下去。”
她将千言万语汇集成简短的六个字:“做事考虑后果。”
慕梦瑾被她的学生强绑回来,在前厅里比年猪还难按,隋蕴哲仅用掀翻的桌案和半杯冷茶让他稍冷静。
此刻他大概猜到隋蕴哲要说什么:“姐姐,抱歉。”
隋蕴哲的瞳孔如白泽:“你不用道歉,我尊重你的选择和感情。但记住,你不只是你,还是青宗的门面。易子寒虽然无罪,但枪弹无眼。你知不知道,我若不派人来强绑你,让你在叛党面前公然露面会发生什么?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大到可以与亲王抗衡的地步。我愿意,师父愿意吗?师父愿意,底下那些年轻的学生们就敢吗?!不是我们懦弱,大家都是想活下去的人,人不能活得太主断。”
说罢,她将手串套回手腕,然后领着慕梦瑾走向百草园。慕梦瑾鲜少踏足此地,他不修医学,所以百草园对他来说算一个散心的地方。
隋蕴哲对正在给药草做生长记录的工匠点点头,然后转角走到百草园最深处的一个泥屋前站着——这是放置除草工具的地方,不过早几年因为下雨滴泥在工匠的头上,所以废弃了。
她自腰间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年代久远的门锁,停顿片刻后,拉开吱呀作响的房门:“我很佩服你,有胆量远走。”
慕梦瑾跟着她进入房门。里面漆黑一片,隋蕴哲生疏地找到墙角挂着的一幅壁画,然后对慕梦瑾说道:“弟弟,拉开它。”
慕梦瑾照做。内里的门由石头雕刻而成,不过边缘不是那么整齐,很显然,此处是被炸开,然后再封上。
“进去吧。”
“啪嗒。”
刺骨冰水滴在慕梦瑾的脑门心上,此处若冰室,比寻常的溶洞还要冷上几分,隋蕴哲走到石门前说道:“我就送到此处,弟弟,保重。”
慕梦瑾话还没出口,脑门心上就被手指关节狠狠敲了一下,疼痛程度不亚于被雷劈,浑身激灵,转过身去见青重径幽怨地看着他。
“记得这里吗?”
慕梦瑾:“不记得。”
“记得才怪了”没有一个人能记得自己出生时的事,青重径带他在溶洞内走,轻车熟路地拐过几个弯,然后停在冰冻的墙面,“等我点个火。”
慕梦瑾环顾四周,这里除了温度和寻常溶洞差不多,他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青重径拿出揣在怀中的打火石,将打火石挨拢冰冻的墙面——忽然,冰冻的墙面上燃起火光,燃烧过后,鸟巢般的巢穴映入慕梦瑾眼帘。
他何尝不猜到自己的特殊,没有记忆的童年也曾让其摸不着头脑,好像哪里不寻常,又好像生活还是那么普普通通。
青重径黯然道:“你本无名,创造你的人将你留在此世间百年,无数人对你存在的探寻,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所以,我对你没别的期望,唯独期望你不要乱使用自己的力量,不要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慕梦瑾:“………………”
他看着如鸟巢一般的巢穴久久不能平息,它很普通,就像树上的鸟巢一样。
“今夜过后,你或留下,或离开,都是你自己的造化,只要活得像个人,每隔一段时间回来看一下我这个老人家就行了。”
慕梦瑾还没有把感谢的话说出口,就见隋蕴哲端着烛台匆匆赶过来,她对这个地方不熟悉,所以绕了好几个弯才找到二人。
“师父!出事了!”她气喘吁吁地说道。
青重径:“什么事?!”
隋蕴哲难以置信地将自己听到的消息说出口:“季先生……季先生……突然昏迷不醒,郎中们说,恐怕撑不过今夜了……”
易子寒被马车外嘈杂声吵醒,如今各处加强严管,就连路过的狗都要被拉来画一张肖像登记造册,所以他只能跟着司马瑶徽的情报网,不断顶替别人的身份在城镇间辗转。
西京被全面封锁,只有曾经在皇宫中挂名册的侍婢或侍卫才有资格进出——因为于启要建立新京。这无疑是对于贤的挑衅,也代表于启的势力渗透皇城,所谓只许“侍婢或侍卫才能通过”,不就是双方在互递谈判的条件。
易子寒必须救出崔嵬和慕容遥。
而崔嵬很可能成为他们谈判的内容之一。
若崔嵬承认易子寒还属于师门,那么于启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杀掉他,让于贤拿出条件以换取王权。
情报处的马夫将车开到某个巷子里,然后透过前窗说道:“在下只能送您到此处了。”
“没关系。”
易子寒从车上下来,他顶替了京城一个名为王机的商户的身份。王机生前是司马瑶徽部下的成员,由于外出行商时突然发病离世,留下空名等人顶替他。
车夫将马车停在王机的住处,待易子寒下车后便调转马头离去。
——现在的问题是,他能不能在“崔嵬”被作为“交易对象”之前,救回崔嵬。但与此同时会出现更大的阻碍,“盘查”。
他的确可以使用“植容”混进西京,但现在他根本没有机会接近皇宫里的人。他甚至无法回到自己的家中。
西京……
侍婢和侍卫……
西京……
忽然,他在跟前的墙上写下三个字“慕容遥”。
如果他先救出慕容遥呢?
底狱远离皇宫,他有八成的把握可以救出慕容遥,然后拜托慕容遥解救崔嵬。
想到这里,他忽然闭上双眼。然后将额头抵在满是灰尘的墙面上——对不起。
他不该利用,不该拜托。慕容遥再是局外人,也不该让人家去冒这个险。
他打了自己一耳光,然后拔出血煞想要割断自己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以作罪恶抵消。血煞拼命抵抗,挣扎着掉在地上。
什么东西,他割断自己的血肉跟罪恶抵消有什么关系?
他赔偿慕容遥了吗?
他凭什么伤自己然后让慕容遥来怜悯他?
神经病!!!!
他再次捶向墙面,诉说自己的无能。
天边擦出火光,这是白昼向黑夜挥手告别时赠送的礼物。由于皇权的摇晃,许多意义不明的人锒铛入狱,好的坏的齐聚一堂。易子寒躲在监狱外的灌木丛中静候时机。
今日来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萧兰。
她坐着豪华的鸾驾,身后跟着上百个侍婢太监,仪仗庞大,敲锣打鼓。诚然,她有这样的资格和底气。但按照规定,后妃不能踏足大牢这样的晦气之地。即便是亲人,也没有任何探视资格。
大牢前顿时人满为患,守卫们热情迎接她的到来。看样子她早已说通这里的看管。也再次表明大牢里面的人已经被于启的部下顶替。
真是竹编的基建塌得不能再塌。
守卫们红光满面,向萧兰叩谢赏赐,然后在萧兰下车的地方放上足垫,以免泥水沾湿萧兰的绣花鞋袜。易子寒随即从灌木丛钻走,待会儿萧兰必然会下令肃清现场,被揪出来计划可就全面泡汤。
灌木丛中毛刺颇多,它们全部粘在易子寒的衣服上,随着行走的动作钻进易子寒的里衣上,有意无意刺痛感觉,易子寒拔出膝盖处的几根刺,就在此时,某位不长心眼的侍卫从大牢外的房屋里出来:“我去尿个尿!”
“你早不尿晚不尿,要交班儿了你要尿?!”同伴很失望地丢下背在身上的防守武器摆手道,“算了,快去吧。”
他右手提着裤子对同伴说道:“急什么,萧贵妃查犯人肯定要一段时间,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你着急你去吧。”
同伴又将武器背上:“那我先去,待会儿萧贵妃怪罪下来我看你怎么办。”
“是是是”他走向不远处的茅厕,“你快去吧,我待会儿想个办法混进去。”
说罢,他转身进了臭气熏天的茅厕。
裤子才解开,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盯着他。侍卫想尿也尿不出来,转过来和“易子寒”大眼瞪小眼:“你有病啊?!你看我上厕所干什么?你自己没有吗?”
易子寒血煞从剑鞘中弹出一截,侍卫脸色变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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