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火堆烧灼成灰

商陆就这么死了。

宁行简第一次意识到事态的危险:倘若何澹想杀他,他根本无还手之力。护院折就折了,他不掺和了总行吧?可不能再将小命丢在这里。

可眼前并没有给宁行简撤退的机会。一股灼热的风迎面而来,仿佛脚下的泥土是被烈日炙烤了千万年的沙漠,燥得他嗓子发痒。他不由清了清嗓子,竟讶异地看到空中浮动的芙蓉花瓣像被无形热浪烘烤,迅速褪色。

鲜艳的花瓣没了水分,变成了干枯的枫杨果。

那疯婆娘属阴寒,何澹看着也未出手,那就只能是……

他看向后来出现的白衣人。

何澹立在这片蔓延的压迫里,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他强行咽了下去,也认出了先前那一掌的来历:“阴山朔狱,薛林。”

白衣人,也就是薛林,收起笑意:“少庄主认得我,也不枉我煞费苦心,将阴山朔狱练至第九重。”

阴山朔狱重在一个狱字,向外杀伐,将敌人圈入范围,如坠无边牢狱,更专门克制大漠孤烟。

薛林得知何澹杀左明傀时大漠孤烟已至第八重,无法确定他是否已经突破,于是闭关苦练,直到将阴山朔狱练至第九重才出关。为确保此行万无一失,他未正面交手,先借混战偷袭。

何澹撤去内息屏障,干枯的花瓣失去维系,碎成一片齑粉。

齑粉未尽散,薛林迅疾出招,指曲如钩,探向何澹咽喉。

何澹闪身避开,指风擦过他脖颈上缠着的纱布。他同时抬腕格挡,另一手并指反攻其肋下。两人骤近骤分,掌缘与肘膝并用,每一招都短促利落。

季烛再次挥出霜鳞刺,步步紧逼。何澹在方寸之间将身法展到毫厘不差的极致,衣袂被霜鳞刺寒气扫过,凝起白霜。

战团移动之处,地面留下深浅裂痕。

久战不利,薛林将战圈引向神像方向。靠近目标时,他朝季烛看了一眼。

季烛借着霜鳞刺收势退开,薛林足跟踩中地上一块异色砖石。

咔哒一声机括异响,泥塑神像腹部的基座处出现数个细孔,一片细如蜂刺的蚀骨砂嘶嘶激射,覆盖何澹周身丈许之地。

机关发动得突然,何澹虽保持戒备,可蚀骨砂非比寻常,能蚀穿气劲,见血即融。内力越深,催动气劲抵御时耗损越大。何澹以袖挡掉大部分,仍有几粒蚀骨砂扎入他的左臂。

薛林身形滑开半步,右掌扣住侧后方正欲贴墙溜之大吉的宁行简。

宁行简肩膀一阵剧痛,只觉得都要被扯脱臼了,惊叫着被凌空拎起,像沙袋一样扔向何澹。

何澹看着宁行简惊恐扭曲的脸朝自己扑来,利落地扯过一截破庙里挂着的旧帷幕,兜卷住宁行简,将他往残破供桌旁边一抛。

有布料稍作缓冲,宁行简没摔个脸着地,一屁股撞在供桌旁,将残破供桌撞得四分五裂。

薛林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扫了一眼连滚带爬要起来的宁行简,目光又落回何澹身上:“少庄主连要杀你的人,也放过么?”

都这种时候,宁行简哪听得了这种拱火的话,尖声道:“都是你们利用本公子!拿本公子当炮灰!宁家定将你——”

话才说到一半,薛林那把短刀飞来,直接扎进他的喉咙。

宁行简惊恐地捂着脖子,想让那温热的血不要往外流。

救命……他不想死……

可他的喉管已经断了,发不出声音,捂住也是徒劳。血流得胸前衣襟到处都是,他脑袋一歪,咽了气。

薛林右手一抬,商陆掉地的那把长剑飞到了他手中。

他与季烛将何澹左右合围,趁何澹左臂中了蚀骨砂后反应稍慢,寻到机会,将何澹的左肩割开一道口子。季烛见薛林得手,不惜自折右臂也要扭身,左手往何澹后肩补上一掌。

这掌触体不重,但有一股阴柔歹毒的寒流直侵心脉。何澹半边身子霎时冷透,唇边溢出一丝血线,仍强提内息,将季烛震飞出去。

这一动,心脉里的寒毒骤然翻涌,血线又殷红了些。

季烛落地后连连呕血,手里的霜鳞刺也脱了手。

白玉镯圈在何澹腕间,皎若月光。自戴上那日起,何澹小心翼翼,未曾让这寸玉沾过半点血腥。此刻鲜血正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一缕染上玉色。他右拇指抵了上去,沿着玉沿向内一抹,拭去那道血痕。

薛林眼见何澹如此珍惜那只镯子,更是发狠地攻向他的左半身,巴不得让他左手的血流得更多,最好将那镯子都染成血色,再也擦不掉。

何澹手无寸刃,单凭右臂,或掌或指,腾挪格挡。

他不再强提内力,但身法更凝练。

薛林心底烦躁混着惊怒滋生: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为何还能如此顽强?每当他觉得下一剑即可了结,对方总能绝处逢生。

久攻不下,薛林将内力尽灌剑身,一剑蓄势扫向何澹咽喉。眼看剑尖迫近,何澹极有韧性地向后一仰,于半空中稳住身形,右脚一抬,脚尖点上剑尖,借势一个流畅旋身,竟单脚立在剑尖上。

剑身被他这一踏压出几乎折断的弧度,旋即嗡然弹直。

何澹已借力凌空倒翻,自薛林头顶掠过。头朝下时,他右手并指,点向薛林后颈。

薛林一剑刺空,猛向前扑,回剑反撩。

何澹已落在他身后数尺。落地时左肩伤口鲜血直涌,那空翻虽避开致命一击,也牵动伤势。可他没有犹豫,左手一抬,像是要硬接薛林长剑,右手提起勉强聚起的内息,朝薛林面部拍出一掌。

薛林始料未及,慌忙提掌去接。

“喀、喀……”

几乎重叠的两声骨裂,炸开在两人之间。

早已不堪重负的庙宇经不起这般大动静的打斗。以两人为中心,四壁向外鼓胀,屋顶的瓦片木椽诡异拱起,在爆出的气劲里炸开,混着积尘朝天喷涌,露出上方撕裂的天穹。

何澹后背砸进屋顶塌陷形成的瓦砾堆,倾塌的碎屑将他掩埋大半。

薛林踉跄倒退,剑锋深深拄入地中,滑出一段才撑住身形。他神情扭曲地连着呕出两口血,又望向那片废墟。胜败在这一掌之后骤然分明,但他绝没料到自己也会弄得这么狼狈。

季烛见大势已定,艰难以肘撑身,走近薛林,本欲搀扶。

就在这时,薛林动了。

长剑带起一道冷光,一剑刺入季烛的胸膛。

季烛倏地僵住,脸上先是一片空白,继而化为震惊与骇然。

薛林无半分迟疑,仿佛杀的不是同伴:“你心脉被大漠孤烟重创,回去也撑不过几日,不如把功劳尽数归我。”

“我杀……你……”

季烛神情怨毒,濒死的绝望压倒一切。她颤抖的手从衣袖中摸出一枚乌沉铁丸,尝试擦燃引信。

她嘴里不断冒出血沫,终将嘶嘶燃烧的铁丸掷出。铁丸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向前滚去……

薛林就要拔剑,季烛不知哪来的力气,五指死死扣着剑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也不肯松手。

铁丸滚近破庙角落一堆杂草,那地方先前或许住过乞丐,砰地炸开,立即引燃杂草。年久失修又天干物燥,火势蔓延很快,地上破烂得看不出原色的帷幔,塌陷的腐木,都成了养料。

季烛带着同归于尽的恨意,将薛林拖向燃烧的烈焰。她身上不止这一枚铁丸。薛林抽剑退开时,火舌卷上她身,引燃其余铁丸,接连炸开,将她炸成血泥碎片。

薛林仍被热浪掀得倒退数步,忙从怀中掏出一枚蜡封红丸捏碎吞下。药力可暂压伤痛,暗蓄逆气侵腑。

他提着染血的长剑,扫视火场,拾起季烛的霜鳞刺,拔出宁行简脖子上的短刀。

宁行简带来的护院中,还有企图装死蒙混过关的人,在薛林靠近时因恐惧露出端倪。此处不可留一个活口,薛林将他们切瓜砍菜般杀了。他忍着药力反噬的刺痛,尤嫌火势不够,剑尖挑起断木,又挑下一块原本挂在横梁上积满尘垢,流苏褪色的厚重布幔,全都扔进火堆里。

“你救别人,又有谁来救你?”薛林瞥了一眼埋着何澹的瓦砾堆,拿着兵刃出了破庙,没入门外烟尘。

瓦砾之下。

何澹嘴角满是鲜血,额角也被塌落的断木砸破,颈上的纱布浸透血迹,宛如洇开的一枝红梅。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浮沉,内力在经脉中乱窜肆虐,耳边嗡嗡作响,如百蜂齐鸣。浓烟熏得他双眼刺痛,灼热的空气炙烤着皮肤。

他想最后看楚随一眼。

就凭这一念,那具被碎木与青石压住的身体竟挣动起来。骨节在重压下咯咯作响,碎屑从肩头滚落。他用肘和膝,一寸一寸把自己从废墟里拖出,在颠倒的视野中踉跄站定。

眼前火光重叠成血色光晕。他抹去睫毛上的血,艰难辨认方向。

庙门在数丈外。

一步迈出,双腿已撑不住身体。又一步,他想扶住横起的梁柱,因视线模糊按了个空,险些再跌,牵动内伤,又呕出一口血。血溅在滚烫的地上,嗤地一声轻响。

他试着收拢涣散的内息,运起溪声尽,哪怕只护住心脉,再撑片刻。可每次提气,都像有粗刀在经脉里刮过,眩晕与剧痛更烈。

离院门只剩几步。

地上满是碎石,尸体与残木,他踩着自己的血和他人的血往前挪。天光就在前头,伸手可触,又始终触不到。

终于,脚跨过残缺的门槛,踏进院中。

纵使没被烧断的木梁砸中,他也再站不住。那点执念终究撑不起身体,他重重倒在破庙院内,离外面的荒草与生路只差一步。

“楚……随……”

那声呼唤轻若游丝,几乎散在烟里。

身后烈焰翻卷,吞着残木断垣。尸体,断刃,未干的血,以及院中那丛曾娇艳的木芙蓉,花瓣在高温里卷曲焦黑,旋即被火舌吞没。几缕混着奇异花香与血肉焦臭的青烟升起,没入更浓黑的烟柱。整座破庙,连同其中的算计,背叛和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在爆裂的轰鸣与热浪里化作冲天火海。浓烟如垂天暮云,把这一刻的惨烈与寂灭压进荒郊白日下的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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