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作他行船

楚清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中捧着一只青玉碗。

他垂着眼,用勺沿刮过碗壁,将沉在碗底的药渣拨到一旁,舀起一勺药汁,低头吹了吹。热气氤氲着他清俊的眉眼,直到确认药汁不再烫口,他才将勺子递到柴应唇边。

柴应配合地张嘴。汤药很苦,他全程没有皱眉,楚清喂一勺,他就喝一勺。其实他本可以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得还利落些,可他只在碗底还剩一点带药渣时才接过碗,仰头喝了。

楚清等柴应喝完后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桌上还搁着一个白瓷小碟,他拈起一颗糖渍桃干,送到柴应唇边:“压压苦味。”

柴应用嘴接了过去。楚清又取了一方帕子替他擦嘴。

边关中箭受伤时,楚清也是这么无微不至地在榻前照料他,可那时他连两只手都受了伤,不方便拿药碗。眼下他是腰腹受伤,两只手还是好的,还没到无法自理的程度,完全可以自己来。

兴许是受伤就会变软弱,亦或是被这样照料过就会变软弱,他没作声,只仔细品尝着桃干的甜味。

楚清看着柴应柔和下来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覆上他放在锦被上的手,再翻过来,抚了抚指根的薄茧。

这只手与楚清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手截然不同。柴应看似高大,卸下冷硬的护腕后,腕骨很细,腰身也瘦,薄而长的一片人,抱在怀里时也没什么重量。

这许多年,柴应身上添的每一道伤疤,都与他脱不开干系。柴应虽比他小两岁,在每次杀机四伏时,总是义无反顾地挡在他的前面,就跟一只据说有九条命的小猫一样,用掉过很多条命。

直到他再也无法回避那份早已越界的情愫,直到亲眼看见小猫浑身是血,也要将第九条命给他,他如何还能无动于衷?

他亏欠柴应的,早就不止九条命那么简单。

柴应见楚清莫名握紧了他的手指,且越握越紧,道:“殿下,宫中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答案彼此心知肚明,可柴应必须问。

倘若他能分担,他根本不愿看见楚清独自承担这一切责怪。若他成了拖累,他宁愿自己离开。可他同时又不舍,想再多赴汤蹈火一次,哪怕最后会死,他也想死在离楚清最近的地方。

楚清静静看着柴应,仿佛要穿透那层故作坚强的外壳。

沉默流淌,窗外偶尔有树叶沙沙声。

楚清指下松开了些,他问:“阿应,这世上大多数人,走着走着就散了,那你猜猜看,我为何独独对你,如此执着?”

柴应直直撞进楚清那双盛满真切与期许的眼睛里。

那感觉就好像站在城墙高处,正好看见一面旗子差一点就要被风卷下城楼,他快步跑过去抓住,不知是跑得太快的惊吓,还是庆幸没让风吹走的缘故,一颗心快速跳动,由不得他控制。

自从楚清抛开所有顾虑,向他袒露同样的心意时,巨大的狂喜过后,是长久的不真实感。即使回到了熟悉的棠王府,仍有种奢想的错觉。

“边关之时,我问过你一遍,你没有回答,我再问一遍。”

楚清的身体向前倾了些,气息渐近,是清新的松木香,他说:“我心悦你,阿应,你愿不愿意与我在一起?”

本能使然,柴应的脖颈僵硬地往后缩了半分,肩背跟着绷起,小声道:“我是男子,会坏了殿下的名声。”

楚清将他的每个表情都看在眼里:“我不在乎。”

刻在骨子里的尊卑礼数作祟,柴应呼吸收紧,神情无措,既怕这分寸,又忍不住想越雷池一步:“殿下今后还要成家,王妃若是知晓……对殿下不利。”

楚清讶异柴应此刻还在惦念往后此事会牵连到他。

他沉下心神,说得直白坦然:“待到母妃筹谋之事败露的那日,我这棠王的封号定然保不住。父王若念及父子情分,或许能留我一条性命,可子隅,怕是再也不会原谅我。到那时我便是一介庶民,我不懂耕稼,空有一身读书作画的酸气,说不定连寻常百姓都不如。只是你不必忧心跟着我受饥寒之苦,我会对你好,定会倾尽所能,以卖画为生,早早让你日子宽裕些。”

方才说的,已是往最好处去设想。还有一重最坏的结局,楚清未曾出口。他早已触怒父王,那一点父子情分又剩下多少?他早做好了打算,一旦事发,陪着母妃一同下狱。他甚至备下了足额银钱,还有早已在外郡办妥的户籍,原是想寻个时机把柴应送走,送得越远越好,远走高飞,脱离昭都这诡谲漩涡。可他又放不下,母妃若是恼恨,未必不会继续派人沿路追杀柴应。若是这样,倒不如将人留在自己身侧,严加保护。真到再无转圜的那一日,就是厚着脸去求楚随,他也要保柴应平安无虞。

柴应跟在楚清身边十四载,他沾楚清的光,习字学文,知礼守礼,有时也会呆板迟钝,可他向来对楚清说的话会拆字拆句地听,又怎么会感受不出楚清的怅然。

说白了,留给他们的安生日子,已经是过一日少一日了。

可柴应从小就尊崇楚清,仰望着楚清的荣光。他只是一介侍卫,又怎么值得楚清反过来给他这样的尊重与自在,还反复询问他的意见。

柴应僵住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他没再恪守礼节缩回手,反倒握住了楚清的手:“我愿意的,殿下。我愿意与你在一起。”

楚清抬起另一只手,手掌抚过柴应的脸颊:“阿应,我想更近一步。”

柴应空着的那只手攥紧了床单。他本想应得爽快些,话到嘴边却觉得怎么应都不太对:“……好。”

唇瓣相触,温软干燥的触感带着松木香气息漫过来。

隐秘的渴望是克制多年的心意。柴应比当年孤身斩刺客还要慌张,但并不害怕。

楚清含住柴应的唇瓣,辗转厮磨,渐渐加深这个吻,他轻易撬开齿关。原本他并不喜欢吃任何晒干的果脯,突然发现他似乎喜欢吃桃干。

柴应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要将自己献出去的亲吻里。酸楚与甜蜜交织着涌上心头,那些积攒在心底的情愫,再也收不住,睫毛上沾了湿意。

察觉到柴应哭了,楚清稍稍退开。

柴应慌忙想要伸手擦拭这狼狈,手腕被楚清握住:“无妨的。”

他顺势吻去一点微咸的泪:“我自知人不可贪求过甚,可每逢望着你,总不禁痴想,若能与你携手共度此生,也作一回你的行船,该是何等光景。”

柴应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以往不敢做的,如今都没什么不敢了。他一头扎进楚清怀中,手臂环住楚清的腰,将泪痕交错的脸颊深深埋进衣料里,肩膀难以自抑地颤抖。

楚清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墨发,像摸小猫那样,摸了摸他的发顶。

许是楚清先往前迈了这一步,柴应虽失态,也没有回以沉默。他用浓重的鼻音,说出了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话:“我只想跟在殿下身边,在我的心里,殿下是最重要的人。”

这话楚清很受用,他俯首在柴应的发顶亲了亲:“还有别的想说吗?”

柴应说一两句还好,究竟脸皮薄,怎么也不肯说了,就那么埋着。

楚清怕抱得久了压着柴应的伤,话里带着与平日温润不太一样的挑逗:“阿应这样容易掉眼泪,往后行敦伦之礼时,可受得住?”

早年有王孙贵族巴结楚清,送来的诗画里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夹杂了一些敦睦夫妇伦常的书籍。彼时柴应还没学几个字,根本不懂敦伦是什么意思,还虚心请教过楚清。

因此,柴应对这个词及这件事可谓记忆犹新。

他耳根微微发热,也不再赖在怀里,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岔开话头:“……殿下,我想到院中走走。”

柴应向来体魄强健,若不是这次霜鳞刺的伤口愈合得慢,御医再三叮嘱要静养,他也不会困在床榻上。外面天色不错,他也想出去透透气。

楚清弯起唇角:“也好。”

他扶住柴应的臂膀,取了一件自己的月白外袍给柴应披上,动作谨慎,处处顾着他的伤处。

棠王府的庭院在秋日显得十分安宁。几株老海棠树的叶子已被季节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与赭红,几只麻雀在叶间穿梭,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树叶。

从前,柴应要么沉默地守在廊下,警惕墙角的阴影里是否藏着刺客,廊柱后是否有偷听的耳目。要么步履匆匆地穿过院子,递信或送物。他从未像今日这样,明目张胆地让楚清牵着手,真正心无旁骛地看这个院子。

原来东侧那株海棠的枝干是歪的,原来假山石缝里还长着野菊,黄灿灿的一小丛。

走太久也不好,于是只稍稍走了几步路,楚清让人在院中阴凉处摆了长桌与椅子。长桌上铺开笔墨纸砚,椅子上覆了素白鹤氅,料子平实,无纹无饰。

楚清扶柴应坐下,自己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拿起墨笔。

他的画完后一般会收起来放在书房,从不悬挂。以往他作的每一幅画,柴应总会看好半天,再仔细收好。想来,或许柴应也是喜欢作画的,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这么想着,楚清侧过首:“阿应,我来教你学作画吧。”

柴应以往也看着楚清的画作,照葫芦画瓢地自己学过,可作画不比学写字,字的笔画在那里,画的笔触则要求更高。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能作画的料子,但楚清问了,他也想试试。

楚清笔尖蘸墨,先勾勒出海棠树的枝干。他俯身凑近,一只手撑在桌沿,将柴应半圈在身前。

“这一笔要轻。”他控笔很稳,力道恰到好处地引导着柴应的手在宣纸上移动。

柴应努力集中精神,想跟上楚清的教导。可他常年握刀的手握不好这纤细的墨笔,笔杆在指间打滑,画出的线条也很生硬。

楚清道:“不着急,握笔松些,手腕转动,才好画枝叶的舒展。”

柴应试着按照楚清说的方法来运笔,可画出来的线条还是不够流畅。

楚清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背脊传来,他接过柴应手中的墨笔示范:“像这样,带着点弧度。”

两人就这样在海棠树下相偎着画了很久,画出一棵海棠树。

“手酸吗?”楚清松开手,揉着柴应的手腕。

柴应的手腕确实有些酸软,但他说:“不酸。”

楚清捏了捏他的腕根:“都僵成这样了。”

柴应缩了缩手:“……有点酸。”

楚清目光落到他腰腹:“那伤呢?”

柴应坐久了伤处确实有些吃着力,依旧强撑:“不疼。”

楚清看着他:“阿应,疼了说疼就好。”

柴应搁下墨笔,讷讷道:“……有点疼。”

楚清替他理了理肩上的外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闲暇的气氛。

霍施顾不上通传,大声道:“殿下!殿下!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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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 作他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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