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是整个精神病院最安静的地方，这里既没有熟睡的呼噜声，也没有患者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呻I吟。
整层楼就好像早已经死掉了一样，只有浸泡在消毒水里的空气在流动。
尽管雾今已经尽可能放轻自己的脚步，但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还是突兀地响了起来。
一扇厚重的金属隔离门伫立在走廊中段，隔离门旁边装有电子门禁系统，红色指示灯持续闪烁。
620室在北侧走廊的尽头，必须穿过隔离门才能顺利进入。
门禁系统的屏幕里显示着“授权人员通道”的字样，隔离门正中央有一个感应区域，需要持有医生的工牌才能激活开门权限。
隔离门旁还设置了安保人员值守，因为实在太安静了，雾今的一举一动很难逃过保安的视线。
所以他必须表现得更为镇定，否则很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
只要把工牌放置在门禁感应区，屏幕上就会出现来访者的名字和编号。
雾今脖子上挂着的是米切尔医生的工牌，他不确定值守的保安和米切尔医生熟不熟。
“下午好。”雾今语气自然地和保安打了声招呼。
无事可做的保安朝他点了点头：“下午好。”
“对了，”雾今停在门禁旁，刷工牌的动作顿了顿，他转向安保人员说，“刚才在楼梯口那儿，我好像看到有没穿工服的可疑人员在晃悠，不知道是不是患者的家属又过来了。”
“他们怎么又来这儿闹事了，已经明确规定过家属不能来五楼了。”安保人员似乎对这样的状况见怪不怪了，立刻调出楼梯口的监控，所有精力都在寻找视频里的可疑人员上。
雾今表示赞同：“是呢，我们的安防系统确实应该升级了，不然工作量都压在你们身上，怪累的。”
说话间，「滴」的一声响。
雾今用米切尔的工牌刷开了门禁，而安保的视线还停留在监控屏幕上，根本没注意屏幕上显示的工牌信息。
雾今顺利转移了保安的注意力，通过了门禁，大摇大摆地朝620号病房走去。
过程比雾今预计的还要顺利，他甚至连第二管麻醉剂都没用上。
620病房的门同样设置又门禁，雾今再次用工卡刷开了门。
房间没有窗户，四壁是灰冷的水泥墙，粗糙的墙面不断吸收着走廊上白炽灯的光线，让原本就灰冷的房间越发昏暗。
里德医生被固定在房间中央的铁床上，他的手脚被铁链牢牢束缚住，铁链的末端连着嵌入水泥墙的铁环，确保里德医生不能踏出病房半分。
似乎因为听到了门禁卡的滴滴声，躺在铁架床上的里德医生动了动。
但里德医生的下半边脸被皮质嘴套覆盖住，牢固的皮带缠绕在他后脑勺上，防止他突然暴走咬伤旁人和他自己。
雾今朝走廊瞟了眼，确认无人经过后，轻手轻脚将病房的门关好，还从内侧上了锁。
他朝铁架床上的里德医生走去。
“下午好，里德医生。”他的语气就好像查房的医生和患者寒暄闲聊。
“你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精神，是哪里不舒服吗？”雾今居高临下地看向目光涣散的里德医生，露出了他惯常柔和的笑容，“嘴套让你很难受吧？”
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里德医生的眼神似乎无法聚焦，他看向雾今的目光，就仿佛他不是身在此处，而是在看很遥远的地方。
但他的神情很平静，死一般的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空白。
情绪这种东西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和在卫生所时狂躁的里德医生判若两人。
雾今猜测精神科的医护人员给他用了药，否则不会平静到如同植物人。
“我有点事想要请教你，所以这个讨厌的玩意儿就先给你摘除了，”雾今戴着手套，将里德医生的嘴套给解了下来，“答应我，不要试图做出攻击的行为，就算你把手脚都咬断了，也逃不出去的。”
“你也认为自己患上了精神疾病吗？”
在听到精神疾病的一瞬间，里德医生的神情动了动，但仍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睛里也是一潭死水，对雾今的询问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这么认为，对吧？”雾今迅速捕捉他脸上的神色变化，重新拿出一次性针管，他对着灯光晃了晃管中液体，将安全剂量内的兴奋类剂注射入里德医生的体内，“我想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以给我一点线索吗？或许我可以帮你。”
里德医生仍旧用浑浊的视线看向雾今，嘴唇颤了颤，没讲话。
就是那么一瞬间，雾今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求生欲。
但很快，这点人类该有的情绪消失无踪，只剩茫然和虚无。
难道就连兴奋类药剂都没有用吗？
雾今不确定是里德医生被注射了太多的镇定剂，还是污染物和疾病本身将他折磨成这样的。
他辅助系统的异能严重不足，如果现在就用掉的话，他将陷入没有异能兜底的情况，万一出了什么特殊情况，他会变得非常被动。
而且就算使用了读心术，他也不一定能从里德医生混沌的思维中获取有效信息，读心术需要依赖被使用者自身的意识清醒，如果用不好就是对异能的浪费……
一番权衡后，雾今想起那天在卫生所时候的情形。
最开始里德医生也表现出沉重的疲惫，后来他突然暴躁发狂，是在护士给自己抽血之后。
说不定，他的血液才是最好的兴奋剂。
雾今行动很快，当即用消了毒的刀片在自己手指上划了划，一条细细的血线出现在指腹上，新鲜的血液渗出，迅速染红周围的皮肤。
与此同时，里德医生的目光死灰复燃，蔓延的血丝一点点覆盖浑浊的眼白。
随着里德医生的动作，固定在他手脚腕的铁链不断发出碰撞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很突兀。
里德医生的视线开始聚焦，一潭死水的状态终于被打破。
雾今知道，有戏了。
他满意地走到病床前，微微躬身，用被血浸染的手指在里德医生上方晃了晃。
里德医生的目光就好像被饲料吸引的鱼群，紧紧追随着雾今的手指不放，眼底的疯狂之色越发放肆，喉咙也发出类似吞咽的咕噜咕噜声。
“想要吗？”他笑微微地发问。
里德医生裂开嘴，露出一排整齐锋利得违和的牙齿。
果然，被感染人群在变得“兴奋”的瞬间，他们的牙齿会产生异变。
里德医生再次印证了雾今的猜测。
雾今微眯起眼睛，居高临下笑道：“回答问题就可以了，不用露出你的牙齿。”
说着，他拿出园艺用的小剪子晃了晃，“我虽然只是精神科的代班医生，但对做牙医也很感兴趣呢，就是技术可能不太好，手头也没有麻药。”
“所以，麻烦您注意保护好自己的牙齿，不要让它伤害到自己和旁人哦，否则就不得不拔除了。”
“……”尽管已经失去了理智，但里德医生感受到了难以名状的压迫感。
就好像此刻笑眯眯看着他的家伙，不是人类，而是更恐怖也更残忍的同类。
里德医生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稍稍合拢了嘴，但仍旧露出一条牙缝。
雾今发现，这位医生虽然处于混沌状态，但能听懂人话。
这就更方便他从对方嘴里套取线索了。
雾今：“医生，您应该还记得我吧。”
他又强调了一次。
里德医生的眼睛微微睁大，鼻翼也随之不断扇动，他似乎认出了雾今：“你…你是…那天…”
雾今脸上的笑更明亮了：“是，前不久我们在卫生所见过面。”
“你为什么…出现在…”里德医生的声音干涸沙哑，带着很重的鼻音，情绪似乎非常激动急切。
雾今证实了，自己的血对他而言，是比任何药剂都要强效的兴奋剂。
“里德医生，我不认为你患上了精神疾病。”
“我是来帮你的，希望你能尽量保持冷静和理智，回答我一些问题。”
他稍稍俯低身体，用专注的眼神看向惶惶不安的里德医生，表现得好像是一位最好的引导者和聆听者。
“请您仔细会想一下，在安静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身体里有人跟你说话？”雾今根据自己的经验询问里德医生。
病床上的里德医生摇了摇头。
看来，不是谁家污染物都像他家小触手一样爱逼逼呢。
“那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雾今又问。
里德继续摇头：“我根本没法入睡…每天都很饿…很饿…嘴里没有任何味道…很空虚…”
“想要接触、嚼碎、吞咽！”与此同时，里德医生的喉咙滑动，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噜声。
之后里德医生一直在重复着这几个词：饥饿、咀嚼、空虚。
雾今：“卫生所的内森护士已经过世了，和你一样的症状。”
“如果我们没办法找到突破口，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很危险哦，我听护士说，你家里还有个很小的孩子。”
在听到「孩子」的瞬间，里德医生瞬间睁大眼睛，混沌的目光里闪过几分惊恐。
“我女儿…她…她说等我回家…”
“梅丽莎很爱我…她把最好吃的…给了我…”
“咀嚼…最美味的咀嚼…那是我尝过最美味的东西…”
“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尝到过真正的美味…所有东西都失去了味道…”
“食物…接吻…和人的身体接触…变得索然无味…”
里德医生给出的信息支离破碎，雾今若有所思地拧着眉，随后眼睛一亮。
咀嚼……！
这个关键词贯穿诡异事件始终。
他立刻拿出从内森护士那找到的红色口香糖纸，糖纸上画有五彩斑斓的气球，已经看起来令人非常不适的小丑笑脸。
“里德医生，你知道这张糖纸来自哪里吗？”雾今将糖纸对准灯光，放置在里德医生面前。
里德医生的瞳孔猛然一缩：“我女儿梅丽莎…也有这样的泡泡糖…”
雾今微眯起眼：“你确定没认错吗？”
里德医生脸上出现愉悦的恍惚：“我知道的…”
“梅丽莎很爱我…她把最喜爱的糖果…给我了…粘稠又甜蜜…源源不断地包裹住口腔…”
“我确信…这辈子再没机会吃上这样美味的东西了…”
雾今不动声色地等里德医生继续说下去，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疯狂转动，一股熟悉的、像是熟透热带水果的味道充盈病房。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和梅丽莎的秘密。”
——“她说：爸爸，咀嚼让人变得快乐。”
明天可能请个假，到时候会挂请假条，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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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口欲（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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