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这点交流一句不漏地落在前排人耳中。
施展悄悄向后瞥了一眼,像只偷食的鹅。
那新来的转学生已经坐定了,拿出来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笔袋、课本、笔记本,一样一样地摆在桌面上,像布置了一个微缩的战场。
他肘了肘身边的人,带着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劲儿,揶揄道:“什么鬼,一来就考了年级第三?你的地位岂不是岌岌可危?”
少年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个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还有垂下来的、微微卷曲的睫毛。
他阖眼趴下有了一会儿,现下也不打算理人,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呼吸平缓而均匀,看上去真像睡着一般。
年级第一。从高一入学到现在,这个位置就没有换过人。不是说他每次都考满分,而是他每次都比第二名高出那么一截——不多不少,刚好一截,像是刻意控制的,又像是根本没怎么用力,随手一划拉就比别人高出了一头。
至于他到底用了几分力,没人知道。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课堂上睡,自习课睡,有时候连考试都能提前交卷然后回教室睡。
老师们对此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你没法跟一个次次考第一的人说“你上课要认真听讲”。
施展没有放弃,依旧滔滔不绝,只是又凑近了些,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你说她为什么坐这里,是不是因为你在这?”
少年冷嗤一声,终于不堪其扰,从臂弯里抬起脸来,露出一双极其冷淡的眼睛,道:“因为教室里只剩下这个位置。”
“别把我带着跟你一样自恋。”
施展悻悻然摸了摸鼻子,咕哝道:“我这不是合理的推测吗?想坐这个位置的,没有一千,也有一万,要不是都被老程拒了,再加上没人想跟她坐……”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郁隐已经懒得再看他了。
男生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桌肚里摸索了一番,收回来的时候,指间多了一对黑色的耳塞,然后重新趴了下去,闭眼继续睡了。
施展耸了耸肩。他早就习惯了,郁隐这个人就是这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对谁都爱答不理。说好听了叫“清冷疏离”,实话实说,就是欠揍。
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年级第一呢,谁让人家家里还那么有钱呢,谁让人家长得还那么好看呢。
上帝给有些人关窗,给有些人开门,给郁隐大概是开了个全景天窗。
施展收回了目光,无奈地转向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他卡了快二十分钟了,再不想想办法,今天又要被老程点名批评。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里找出一点头绪。
身后,春衫月已经摊开了课本。
她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对时间有着一种天然的掌控力。
课本翻到正在讲的那一章,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帽拔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笔槽里。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浪费一分力气,也不省略一个步骤。
她坐得很直。并非那种刻意端坐的僵硬,而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挺拔,像是从小就被这样要求的,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春衫月的目光落在课本上,却又不止落在课本上。
准确地说,她的视线越过课本的上缘,擦过空气,落在了斜前方某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正趴着,制服外套的肩膀处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大概是压出来的。
他的头发比大多数男生的要长一些,后脑勺的弧度很好看,发尾微微翘起,在晨光中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泽。
春衫月看了半晌。
然后,她如玉的食指在笔记本的空白处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而是有节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字迹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生该有的手劲。
窗外,阳光又移了几寸,正好落在少女的笔尖上。
·
兰里杵着下巴端详着新同桌的侧脸,视线从她微微低垂的眼睫,一路滑到线条柔和的颧骨,最后停在那片安静翻动书页的指尖上。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被迷得移不开眼。
明明她是那么胆小的人。
下课铃响,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春衫月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准时从桌肚里拿出本书,摊开来看。那动作不急不缓,像某种固定的仪式。
她看得很专注,眼睛眨得很慢,偶尔抿一下嘴唇,像是在心里默念某个拿不准的单词。
书本很厚,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英语原文挤成一块儿,好像马上就能变成一群蚂蚁成群结队爬出来。
兰里光是瞥一眼就觉得头皮发紧。
她偷偷瞄了同桌手里的书好几眼,咬着舌头心理建设半天,她想开口,又怕人家觉得冒昧;不开口,又觉得错过这次下次就更难了。在那根舌头快被咬断的前一秒,终于脱口而出问道:“你在看《乱世佳人》?”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尾音微微发颤。
春衫月看完两行字,终于等到她主动开口,替二人都松了口气。
“嗯,”她顿了顿,慢慢抬起眼睛道,“不过我更喜欢它另一个名字,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兰里的肩膀,落在窗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白玉兰上。
Gone with the wind.
何尝不是一种浪漫——所有沉重的、炽烈的、撕心裂肺的东西,都被风轻轻带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兰里挠挠头,又扫了眼那堆蚂蚁般的字,眼神里已然含着钦佩,她想起自己书架上那本翻了两遍的中译本,扉页都被她折了角,于是壮着胆子接话说:“我也看过,不过是译本,我的英语功底不太好,实在看不进去原文。”
她许久没与人说话,掉豆子似的把心里话一窝倾泻出来。
“比起《呼啸山庄》和《傲慢与偏见》,我觉得这本的感情线有些差强人意……”说到这里她忽然迟疑了一下,不确定自己这个词用对了没有,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就是,斯嘉丽那种倔强和任性,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春衫月合上书,动作很轻,但那个“咔嗒”的声音莫名清晰。
“这不是一本情感小说。”
她平静地说。
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但正因为太平静了,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兰里愣住了,望着她挺翘的鼻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点评有多么轻佻——把一本厚重的小说塞进“感情线”的框框里,就像把一整片海装进了一只茶杯。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春衫月侧首冲她浅笑一下,补充道:“在我心里不是。”
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短暂浮现的霜花,但足够让兰里觉得,刚才那点微妙的不安,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
窗外的白玉兰还在沙沙地响。兰里转过头,假装在看黑板上的板书,余光却悄悄描摹着同桌翻书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她想,明天或许可以试着聊一聊译本和原文的区别。
·
上林别墅区——
鸟结伴飞过,乌拉拉盖了半边天。
山茶花开得很艳,枝桠未经修剪,有两枝伸到了雕花铁门的空隙间,在开合间摇曳生姿。
少女手持调色板,另一只手握着画笔在上面蘸了蘸调好的颜色。
要是有路人经过,保准觉着新奇。
竟然有人闲情逸致地用画画的颜料刷着自家掉漆的门。
刷到下面,嫌蹲下太累,索性搬来张椅子坐下慢慢刷。
一边抹着画笔,一边在心中默念倒数。
少年沿着柏油路跑过来,白色的短袖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而有力的肩胛轮廓。
他戴着耳机,目光平视前方,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一下,一下,一下地切割着暮色。
一下,两下,三下。
春衫月抬起头,手中握着画笔,与跑过来的男生对上视线。
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他像一簇被风吹得倾斜的火焰。
郁隐抿着唇,先移开目光。
春衫月停下动作,站起身,脑海里再度回忆起少年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微微抿着的薄唇,专注而沉静的眼睛。
汗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脚步声惊起几只停在山茶花上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震落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肩上。他恍若未觉,继续跑着,像一支穿过红色花海的箭。
怎么看,都不再是从前回忆里那个在班里隐了身、毫无存在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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