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我之外,为什么没人和你玩?”
春衫月做完导数题,扣好笔盖,看着身旁人期期艾艾的样子,问得很直白。
语调平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兰里的脸突然变得五彩纷呈,像打翻了颜料桶,各种颜色混杂汇合到一起。
白了红,红了青。
初见时,春衫月安静得像从古朴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寡言少语,眉眼冷淡,谁看了都觉得是个省心的主儿。
兰里当时还高兴来着。她在这个班里混了小半年,愣是一个朋友没交到,因为那件事,旁人看她的眼神要么是小心翼翼的客套,要么是掩不住的鄙夷。如今来了个新面孔,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可以从头开始。
结果不到三天,春衫月就把她所有的伪装撕了个干净。
她面上有些委屈,双唇张张合合,欲言又止。
春衫月收好卷子,等半天没等到回应,侧首睨她,试探着加了一句:“我能问吗?”
兰里算是知道了,这个新同桌,从来不在乎嘴比脑子快。
别人偶然误戳他人伤心往事,或许会自我愧疚一番,她却从来不会,面上永远坦坦荡荡,语气平静淡然,似乎回答她单纯因好奇而产生的问题是理所应当。
兰里攥着书皮,眼神飘忽,瞄了眼窗外的琼树银花。
密密匝匝的白玉兰缀满枝头,在风中摇晃。
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她挣扎着开口,道:“因为我家是暴发户……”
春衫月:“胡说。”
我对外还说自己是孤儿呢。
她面上平静如水,在心里想。
兰里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缄默了。
春衫月丢下一句“我不听谎话”,便握着刚做好的卷子,走到前排收作业去了。
兰里呆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那张只写了两行推导的草稿纸,耳边嗡嗡地响。
女生咬着嘴唇,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那两个字如雷贯耳,在耳边反复回放,击碎了她早已在心里高高竖起的盾牌。
她抬眼,看着春衫月在前排收作业的身影。
今天天气有点热,那人穿着校服配套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收作业的方式也干脆,走到每个座位前只说两个字:“卷子。”
声音不大,但没人敢不给。
春衫月收到最后,一帆风顺,一路绿灯,还剩下两张。
与前两天如出一辙。有人在躲她。
她走回到自己的位置附近,扫了眼前面空空如也的座位,课桌上两张卷子码得整整齐齐。
一张写的密密麻麻,老老实实。
一张干干净净,吝啬得连名字也不愿意施舍。
春衫月理好卷子,冲眼巴巴望着她的同桌启唇道:“我等你想说实话的那天。”
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走了。
她像一阵干脆利落的风,迈向另一个校区。
澜城一中占地面积很大,将高一高二高三切割为三个校区,每一座校区之间都连接着一条长长的天桥。
他们刚从高一升到高二,老程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迁移过来,只能劳驾她多走几步。
天桥两侧的樱花树是建校时种的,算算年头快二十年了,树干粗得抱不住,枝桠探过桥栏,在头顶交织成一条长长的拱廊。
树长得很高,到了落红的时候,风一经过便飘落许多,踩在桥上像半推半就地铺了层薄毯。
清洁工打扫的速度永远追不上花落的速度,便也应学生独特的审美需求,不再搭理。
郁隐从社团里回来,披星戴月的,走在这条路上,肩膀落了不少花瓣,身后还尾随着一只跟屁虫。
他一只手自然垂落在身侧,动了动有些酸胀的手指,指尖擦过西裤的褶皱,映衬得苍白。
施展一时憋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呼吸有些微急促,问道:“怎么这两日去得那么勤?从前没见你对它多热忱。”
他说完顿了顿,皱着眉头把自己的话在齿间又品了一遍,说:“不对,是这学期开学初就……”
施展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候,前面的人停了一下。
不像那种刻意的停顿,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缓了半拍,像是踩到了一块不太稳的石板。
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足以让施展闭嘴了。
他跟郁隐认识了一年半,从进高中起就跟着他,朝夕相处,因此太清楚这个人的节奏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克制、不冗余。任何超出常规的细微变化,都意味着某种信号,尽管他还没能解读出这个信号的含义。
前方十米开外,一个女生正从天桥的另一端走过来。
光线在她脸上交替明灭,像一帧帧被抽掉了几格的胶片。
少女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并非面无表情的那种空白,她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很深的宁静,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郁隐抬眼的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说是“碰”,其实并不准确。因为那个女生的视线只是淡淡地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移开了,像是路边经过的一棵树、一盏灯,不值得多看一眼。
少女的身影抬眼侧首间临近,发间的花香像一阵虚无缥缈的雾,又薄又透,却莫名经久。
她步履坚定,目中无人地经过,宁静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
郁隐站在原地,目视前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张向来冷着的脸上神色有些松动。
他的手指又动了动,这一次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而是缓缓地、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最后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又舒展开来。
施展跟着驻足回望。
午后的光线到桥面时就只剩下模糊的一团,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流淌的琥珀河。
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薄薄地覆在花瓣上,像一片移动的墨迹。
施展回过头来,看到郁隐还站在原处,姿态松垮,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植物,过了两三秒才慢慢地、一节一节地直起来。
他凭借着敏锐惊人的洞察力,终是脱口而出问道:“……谈过?”
不对,不对,一切都不对头。
联想到方才说过的话,施展的思路一下子畅通了。
开学初最大的变量是什么,不就是这个新来的转校生?
明明是前后排的位置,在教室里却避着走,二人还都在晴城待过……
施展心头的疑团霎时纾解开,竟有些佩服自己侦查的潜质,从而洋洋自得起来。
这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分明是前任相见!
郁隐睇了他一眼,没说话。
施展察言观色,又试探道:“有仇?”
天桥上静得能听见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
郁隐缄默许久,薄唇轻轻吐出“不认识”三个字,接着头也不回地迈步往前走。
施展忙跟上,笑嘻嘻道:“你看她的眼神,千丝万缕。”
刀锋过处,藕身虽被切断,但无数纤细的游丝柔软且坚韧,随着切开的截面被缓缓拉开,织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
办公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暂时没课的老师,一见到春衫月无一不露出看国宝的表情。
“雪儿,这就是你们班新来的优等生?”
一句问话,引得目光更盛,众星捧月般炽热。
春衫月抱着一沓卷子站在门口,白净的脸上露出礼节性的笑容。
程门雪在众多文件中抬起头来,看向出声的那人笑骂道:“说了别这么喊我,被学生听见像什么样子?威信还要不要啦?”
一边转向门口,热切地招了招手,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春衫月在暖融融的气氛中走近,将作业双手呈上,一板一眼道:“老师,卷子收好了。”
程门雪第一眼看的不是卷子,只是摆手示意她随意搁下,接着问道:“这两天感觉怎么样?生活还适应吗?做课代表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
他事无巨细地问下来,显得平易近人,倒像是一位父亲很寻常地想了解了解女儿的生活,拉着她话家常。
春衫月从前干的就是班长的活,做惯了杂七杂八零碎的事情,课代表相比而言倒显得轻松了。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劳老师挂念,一切都好。”
多的,便是也不肯再说了。
程门雪控制住摸下巴的冲动,一番寻思。
这丫头说的话斟字酌句下来,怎么都这么官方,不像是个学生,少了点蓬勃生气。
要知道那几个到这“喝口茶”,是能把办公室闹翻个天的。
转念一想,那几个不省心的也不能算是好学生。
“成。”他眯着眼睛笑,低头看向这叠卷子最上方空白的一张,语调平稳,“这是郁隐的吧,下回你替他写个名字,我好知道谁是漏网之鱼。”
春衫月心跳快了一拍,唇角似勾非勾,语气却还算沉稳,点头应是。
程门雪像是想起什么,继续对她说:“过两天学校有个颁奖仪式,针对开学考名列前茅的同学。你既是年级第三又是数学单科第一,能领两次奖金,好好准备准备吧。”
办公室里的一干人等目光艳羡地看向说话的老程,又沉沉地黏在女生身上,心想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不是自个儿班的呢;忽而又以手抚膺坐长叹,青藤班只有一个,是整个年级里最好的班,这么好的苗子,不去那又能去哪?
几位老师最后只得灰溜溜垂下头去继续备课,立志加紧教学计划,心愿多培养几个“春衫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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