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听完话,面上异常淡然,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澜城一中的老师个个都是人精,他们见惯了遍地走的富贵人家,尚且还不知道春衫月的父母姓甚名谁,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又是一个寒门子弟。
寒门子弟嘛,这所学校不缺,哪个不是挤破了脑袋求得一个踏入一中门槛的机会?
无他,仅仅是因为在这里,只要成绩好,学费全免。一次月考的奖学金,就是五位数起步。
这可是块香饽饽,种类还丰富——不单分了总分前十的,单科前十也能分一杯羹。跟拍卖似的,名次越往上,价格越高。
不缺钱的压根不稀罕,缺钱的拿命挑灯夜战。
老师们心有戚戚,看向女生。
面前这寒门子弟成绩如此优异就算了,听见“双份奖金”,心还不飘?手还不抖?
这般看来,更加欣慰。
要不是程门雪作出一副护犊子的样子,个个都要拉着她轮番上阵问候一遍。
·
春衫月回到教室时,先迎上的仍然是兰里的眼神。
她没有再提先前的话题,只是等人坐下来,才把手机递到她眼前。
颁奖仪式的消息还没公布,青藤班新来了个转校生的消息先不胫而走了。
屏幕上是校园论坛的界面,一条置顶帖的热度标识已经红得发紫。定睛一看,赫然是春衫月坐在食堂与兰里面对面吃饭的照片。
首楼贴出的照片明显是偷拍角度——食堂落地窗前,少女周身气质如雪如松,侧脸线条被午后的光勾出一道冷冽的轮廓。
发帖人似乎并不在意另一人的存在,镜头焦点全在春衫月身上。
她坐在寻常的食堂座椅上,哪怕周遭人声鼎沸,依旧端坐在自己的风雪里。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衬得肤色近乎透明,而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既不窘迫,也不张扬,只是安安静静地,与周围嘈杂的人群隔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帖子下方最热的一条评论写得很短:“管家,十分钟内,我要她的全部信息。”
底下跟了一长串附议,有人追问她是哪个班的,有人扒出她似乎是青藤班新来的转校生,还有人贴出校门口监控截图里一个模糊的背影,试图佐证她今早的穿搭。
讨论渐渐从身份信息滑向更漫无边际的领域——有人说她的气质像雪后初晴的山脊,清冽而疏离;有人纠正说更像松,不是庭院里修剪齐整的景观松,是悬崖边上那种,根扎在石缝里,枝干上还挂着冰凌。
这帮人单论“气质”,个个能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写篇万字小论文出来。
“气质”这么抽象的东西,怎么还能聊得津津有味?真是闲的没事干,吃饱了撑的。
春衫月玩味地笑笑,对上她半是欣喜半是担忧的眼神。
“衫月,你要出名了。”
兰里轻轻说着。
上课铃响起来的时候,论坛上的帖子还在不断被顶上来。
又有人贴了一张新照片——春衫月从教学楼走廊经过的侧影。
少女的步伐不紧不慢,如闲庭散步一般,百褶裙堪堪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腿袜上面一片雪色的肌肤。
配文只有一句话:“听说她是从晴城来的。”
底下的猜测、好奇、善意与不善意如潮水般涌来。而潮水的中心,春衫月已经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页上,像落在无人之境。
兰里在旁边看了她一眼,随后肩膀被同桌拍了拍,以示安抚。
风从四面八方来,她自岿然不动地坐在那,心里头反复品味着“晴城”这两个字。
晴城,何以特殊?
·
站在颁奖台上,尤其是高度由第一名向下依次递减的颁奖台上,她明白了。
春衫月看着比自己高出两阶的人,心想这真是颠倒过来了。
从前是他仰望她,现如今截然相反,他成了被仰望的那个人。
抛开家世不谈,这位从晴城来的,不才是一中真正的焦点么?
她仰着头,看向少年的侧脸。
他立于高处,表情淡漠,乌睫向下垂着,看向随手替他理了理领带的老师;只有喉结不时滚动一下,证明人还在线。
这位也一改从前默默无闻的做派,如今锋芒毕露,奖学金拿到手软,脸上却仍一副对什么都兴味索然的模样。
郁隐一手持奖状,另一只手接过纷杳而来的五个红封。
春衫月扫了眼,被口水呛到了。
第一名是十万元奖金。十万太厚,分成了五个红封,每个都有大约两厘米的厚度。
程门雪作为颁奖的老师,看着奖台上前三名里面两个都是自己班的学生,差点笑得合不拢嘴。
他给完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奖状后,走过来,恰好看见春衫月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表情,笑吟吟道:“看什么,别急,你也有。”
第二名是八万元,第三名五万元。
女生看着自己手里沉甸甸的三个红封,有点喘不过来气。
程门雪知道她的背景,倒不觉得她是见钱眼开,只是以为她拒绝了自己父亲的给予,凭借自身挣来了这么多钱,一时太激动,于是拍了拍她的肩,沉下声音说:“待会儿单科第一还有一份。”
旁边的第二名正竖着耳朵,撇着眼睛呢,闻言一抖。
心想这黑马可以,挣两份钱不得笑掉大牙了。
春衫月心里苦哈哈的,面上整理了一番表情,低声道谢。
台下人群熙攘,郁隐不动声色地收回余光,心里嗤笑一声。
几个人站成一排,身高参差不齐,接受了摄影师举着大炮的拍摄。
这张合照会在下一次月考前一直贴在年级里的荣誉墙上,以资鼓励。
后面是单科第一的颁奖。
春衫月看着与自己一起再度站到奖台上的另一个人,心里不住地发笑。
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九人并排站着。
相邻的是郁隐,倒也并不意外。
如果不是他,谁还能写出那样的文字,倾诉那样的情感。
照过相后,年级第一和各科第一分别发表获奖感言。
郁隐兼具年级第一和语文单科第一,直挺挺站在那,顶着那张脸,哪怕不开口说一个字,台下的“站姐”们就能怼着他拍上半天,迷妹们淌出来的涎水也能把他淹没。
春衫月站在连接台上与台下的台阶上,静静地等着,还以为凭他现在这副“酷哥”的样子,不会说什么多余的话,应付一下就过去了,谁曾想那人稿子也没带,目视虚空,启唇就开始背“模范作文”。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窗们:
大家好!
很荣幸能作为学生代表在这里发言。手中的这份荣誉,承载着梧桐叶落的深秋,也承载着书山题海的严冬。它虽轻如纸笺,在我心中却重如千钧。
荀子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学习是一场孤独的修行,更是一次对惰性的人性挑战。这一路走来,我也曾在难题面前束手无策,也曾因成绩波动而焦虑失眠。但幸运的是,我学会了在迷茫中寻找方向,在枯燥中寻找逻辑的美感。
这份荣誉,是对过去努力的加冕,更是对未来责任的召唤。年级第一,并非让我高高在上的光环,而是让我看到更广阔天地的阶梯。它提醒我:真正的优秀,不是鹤立鸡群,而是引领群雁高飞。
《礼记》有言:‘学然后知不足。’今天的掌声终会消散,但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将永远继续。愿我们所有人,都能在知识的旷野中驰骋,不满足于海拔,更追求高峰。
以此共勉,谢谢大家。”
在沉稳有力的嗓音和排山倒海的掌声中,春衫月跌倒了。
缘由是听见那句“因成绩波动而焦虑失眠”。
据她所知,这位从进来开始就一直稳坐第一名的宝座,哪来的“成绩波动”?
据她所看,这位在课堂上从早睡到晚,睡眠质量好得不得了,“焦虑失眠”又在哪?
少年一字不差,话音刚落,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春衫月跌在台阶上,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她抬头看了眼,顺势把着人家的手腕站起来,语气自然道:“谢谢啊,第二名。”
第二名是个看上去就老实的男生,戴着厚实的镜片,点点头。
郁隐收回目光,松开无意识收紧的手指,抿着唇侧身下台。
位置交错间,少女坦然地走上台,拿起话筒。
她不打算效仿第一名发表模范获奖感言,这样虚无的小作文,有一篇就够了。
春衫月握着话筒,手指纤细白皙,皮肤很薄很透,只见她在一片缄默中开口,语调显得有些轻浮。
“激励同学的话,第一名已经说过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想向学校提个小小的请求——”
她顿了顿,在众人屏息凝神中继续道:“下回奖金能不能打我银行卡里。”
声音清脆动听,吐露出来的话却如雷贯耳。
人群先是四下阒寂,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接着不知是谁领头,寂静被一声清脆的掌声撕裂。
紧接着,万臂齐挥,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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