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柏丞猛地松开了手,像躲避瘟疫一般从水中站起。
高雪维尔零下十度的冷风瞬间裹住了他湿漉漉的身体,水珠在紧致的肌肉线条上迅速降温,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他背对着光,宽肩窄腰的轮廓在雪夜的微光下显得像一座孤绝的塑像,背部肌肉因为极度的克制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随手抓过岸边的浴袍,胡乱地裹在身上,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
“进去吧,水凉了。”
这种戛然而止的克制,比直接的占有更让人感到窒息和疼痛。
应缇独自坐在水里,温热的泉水此刻竟显得有些刺骨。
她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那种被推开的刺痛感让她瞬间从**的迷雾中清醒过来。
她懂了。
他不是不想,他是不敢。
他怕这一切只是她基于同情施舍的“补偿”,怕即使耳鬓厮磨,灵魂依旧隔着那道名为“阶级与愧疚”的鸿沟。
回到室内,壁炉里的松木依旧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跳跃,但空气里的暧昧已经荡然无存。
室内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雪茄味,却盖不住那股冷意。
晏柏丞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只穿了一件浴袍,手里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
窗外的暴风雪映在他的瞳孔里,他的背影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萧索。
应缇擦着湿发走出来,并没有像五年前那样从背后抱住他撒娇,也没有哭着问他为什么停下。
她知道,现在的晏柏丞需要的不是廉价的安慰,而是能让他站直了腰杆、甚至能让他把那一耳光扇回给这个世界的底气。
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明天一早我安排湾流送你。老周的事不用你管,回国后,你跟IVA再没有没有任何关系。”
应缇没理会他。
她坐在昏暗的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那个从晏柏丞公文包里翻出来的、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牛皮纸卷轴。
那不是什么精美的PPT,而是一张泛黄的欧亚大陆地形图。
上面没有标注城市,只有密密麻麻、用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的坐标点。
这些点连成了一条蜿蜒曲折、横跨西伯利亚冻土层的红线,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的节点,旁边注视着复杂的电压参数:380V、6kV、变电站扩容等级……
“晏柏丞。”
应缇把图纸摊在茶几上,指尖压住其中一个位于乌拉尔山脉深处的红圈。
“这就是那六亿欧元的真正去向,对吗?”
晏柏丞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终于转过身,隔着缭绕的烟雾,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她。
“江应淮的审计报告里说,这笔钱流向了俄罗斯、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的几百个空壳公司。在财务上看,这就是典型的洗钱。”
她指着图纸上那些红点。
“但如果结合这张图看,这些公司背后,其实是沿途的重工业节点。废弃的钢铁厂、西伯利亚的天然气加压站、东欧的钾肥矿区。”
应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一字一句地拆解着他的商业布局。
“西伯利亚的工业电网电压极高,如果不加装稳压设备,电车一插上去就会烧毁。所以,那六亿欧元,你不是用来‘买电’的,你是用来给这些节点升级变压器和安装工业级储能柜的。”
“你没有买地建桩,因为那需要审批,太慢了。你选择了更野蛮、更高效的方式——寄生。你把IVA的补能网络,寄生在了这条大陆最粗粝的工业血管上。”
晏柏丞看着她,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分,露出一丝极淡、极狂的笑意。
那是被人彻底看穿底牌后的释然。
“聪明。”
他吸了一口烟,走到图纸旁,指腹划过那条长达一万两千公里的红线。
“欧洲人傲慢,他们以为卡住充电协议和地块审批,就能把中国车困在孤岛上。但我根本不需要他们的文明法则。”
他将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只要有三相电,只要我的升压模块撑得住,任何一个远东重工业的废弃插座,都是我的超充站。”
“但这套系统是灰色的。很多设备是私下交易安装的,发票不合规,所以在审计上全是漏洞。”
“既然设备都在,为什么不证明给他们看?”
应缇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沉思。
晏柏丞愣了一下,皱眉看着她。
“证明?怎么证明?带审计组去西伯利亚爬雪山看变压器?”
应缇走到窗边,伸手抹去玻璃上的一层雾气,指着外面那辆停在暴风雪中、车身已经被积雪覆盖的黑色“涅槃”。
“不。让产品说话。”
“在危机公关里,白皮书是擦屁股的纸。大众只需要一个英雄,或者一个疯子。”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目光熠熠。
“现在,国内的舆论都在说你是骗子,说你的技术是PPT。既然这样,你就把桌子掀了,让他们看看,IVA到底做了什么。”
“把这辆车开回去。沿着你铺设的这张‘工业暗网’,从法兰克福一直开到上海。”
“一万两千公里,横跨欧亚大陆。”
“不用发什么官方通告,就在车里利用车顶的那套低轨卫星终端,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技术直播。”
“你只需要证明两件事。”
应缇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冷静得可怕。
“第一,在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亚,你的热管理系统能让电池活下来。”
“第二,当你把那根重型工业插头插进西伯利亚矿区的插座时,全世界都会看到,那六亿欧元,真的矗立在荒原上。”
晏柏丞死死盯着她。
他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尖,传来一阵灼痛,浑然不觉。
他以为她是来劝他低头的,是来用温柔乡软化他的。
没想到,她是来递刀子的。
而且刀刃向内,也向外。
“这是一条死路。”
晏柏丞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极度理性的残忍。
“西伯利亚现在的温度是零下三十度。电池的物理特性决定了衰减是必然的。一旦在两个工业节点中间抛锚,不需要一个小时,我就会冻死在车里。这就是江应淮敢放我出来的原因——他知道这是必死局。”
“那我们就赌一把。”
应缇走近他,那种在名利场上历练出来的锋芒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绽放。
她伸手,轻轻拽住他浴袍的领口,把他拉向自己。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没有**,只有那种亡命徒般的回响。
“赌你的车耐得住极寒,赌你的‘暗网’不会断,赌——”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赌你舍不得死在半路上,因为你知道,我在等你。”
晏柏丞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五年前,她是个只会躲在他怀里哭的小女孩。
五年后,她是个敢把他推向极寒深渊,只为让他涅槃重生的女人。
他突然低头,狠狠地在她肩上咬了一口。
“好。”
一直以来,只有她最懂他。
其实他早就推演过这条绝路。
只是,在没有找回她之前,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那片白色的死寂里撑下去。
但现在,他的锚点回来了。
曾经一切的顾虑好像都在此刻灰飞烟灭。
他松开她,转身掐灭了烟头,一把抓起桌上那张皱皱巴巴的图纸。
“那就赌。输了算我的,赢了……”
他回头,眼神深邃得像窗外的极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深情的弧度。
“我就扒了江应淮那层道貌岸然的皮。”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
但这间屋子里,两个疯子达成了一场足以颠覆棋局的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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