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新司马的庭院不算大,是处旧所,花草树木皆有些年份。按理被人盯着,刘敬宣办事当处处小心,观其出门,随从不过一半大小子,家中倒是有些护卫,应是谢家请来看护夫人。
谢夫人近日少出门,丈夫早出晚归,二人也少温存,灯一吹,公事谈不谈得也无从得知。阳光正好,女人在院中安坐抚摸狸奴,屋中本无人,风一过,案前多个人影,将书页一一翻过,寻得一摞藏得并不隐蔽的信。
上层是与家中书信,下层是与另一姚姓女子来往。姚氏对谢氏多有想念,提及过往行船快活,遗憾谢氏不能如愿入府互为陪伴,而对戴氏不欢不喜。近日来信曾言,戴氏与王爷龃龉,她不知如何是好,常去佛寺已被取缔,姚家多年香火钱实在可惜。最近一封说到那为谢家算了姻缘的道士,在观中远离纷争虽然心安,但道长似能窥人内心,令她畏惧。
这日天阴骤冷,狂风大作,家丁送来的饭食已经凉透,刘敬宣还对着一卷账簿沉思。侍从进屋拿饭去热,不想被一把柴刀砍在背上倒地抽搐,刘敬宣这才猛然惊醒,一把将账簿抓在怀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呆坐着闭眼等死。
却听一声惨叫,砍刀当啷落地。
“白日行凶朝廷命官,无法无天了!”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的拿钱办事。”
刘敬宣睁眼一看,一女子黑衣蒙面,手中长刀刀柄一敲,脚下大汉登时歪了头不省人事。女侠干脆利索,叫刘敬宣先不要喊人。小侍从被按着伤口止血,疼得龇牙咧嘴也没敢叫出声。
搜行凶者其身,腰间还缠麻绳一条,恐怕本意将刘敬宣勒死。
“敢问女侠名号?”
“刘生,老君山一别,再见已是平步青云。”朱华并没有放下面罩,持刀行了礼。
刘敬宣神色一动,已是冷静,“女侠可有信物?”
朱华笑笑,拿出掺色的云结,“在下虽未入列,何人该救,还是有个数。”看来刘敬宣确实见过内卫,见他仍不忘抓在手里的书卷,与其约好时刻,船中相见。
刘敬宣如约而至,带着油布袋包着的账簿。简单了解,刘敬宣在宣州查案遇颇多阻拦,却有个瘸子主动上门来帮他,还借光吃了好些不知何来的美味糕点。后来案破,孙奇微亲自登门来谢,顺便把他的状子带进京城。而这宣城的旧案,大理寺卿在其离京时即暗示过。
越州刺史被贬不久升他任司马,预感越州有棘手之事,到任果然得知宋家旧事朝廷下令彻查已近一年却早不见动静,悬而不决。
卷宗存了十年,油布包着灰尘不多,只有纸黄。主谋宋家的罪罚前前后后记得详细,帮着贩运的船帮,姚老大被杀头,上下几百人手一度解散。按理姚家不该再有翻身余地,几番打听也无头绪。直到京城内卫再来,有大理寺密信,这才得知越州还有当年宋家老奴一二逃过一劫,十年来早已隐姓埋名。
登门拜访,不知朝廷给了如何许诺,老人告知越州有所大寺住持本姓姚。又说当年宋家家产并未抄完,越州几所以州县名义兴建的小寺,各有一尊小佛乃真金所铸。本预备某日事发以向上通融,没想到姚家背信弃义,只保了自己,借航船积累人脉,摇身一变做起掮客。
“我中毒,是因为这个。”刘敬宣扬了扬账簿,“几家小寺的金佛自然都不见了,账也都有问题。香火不旺,却能养着一群不合体量的壮年和尚,不少还会水,有的甚至手上有人命。更不用说商会中人借行善捐钱给佛寺。这钱流转一圈又回到他们自己手里。一家家封了,轮到越州香火最旺的寺,账簿给了,也给我抬了箱银元宝,熟门熟路。我没接,账对了几遍都没问题,夫人也帮我对过一遍,若非安神医,谁也想不到这纸上每页都沾了毒。”
朱华不免吃惊,“解药已无,你如何还拿着它?”
“原先那本早被安神医带走,这本是我抄的。”
“神医把那本送进了京?”
“我只能等内卫来找我,神医却有办法找内卫。只是没想到,女侠仅仅听说神医之事,就愿意来搭救小生性命。”
“不敢。也为一己私欲。”朱华笑笑,“有朋友在扬州,州里不太平,总不安心。”
“江宁府啊。”刘敬宣也笑了,倒有些意味深长,“事到如今,那么多和尚还俗种田,我这本账簿有没有,也无足轻重了。”想朱华行走江湖不能通晓其中关节,他又说道:“圣上只要想,以现在被揭发的事迹,姚家已是无路可退,但十年前大浪姚家安然渡过,怎会服气谢家靠我这五品的小官往后独大,沉船之前,只有抱紧最后一丝希望。”
见朱华沉默不语,他问:“女侠可是在王府有朋友?”她摇摇头,又抬起眼,“只是想起琼花。”
“说到此,小生还没去过江宁府,兴昌观的琼花,往后也不知有没有机会携夫人游览。”
船慢悠悠停靠,二人登岸。
“夫人……刘生,二姐呢?孩子呢?”朱华还是没忍住问了。
有诘问,有不解,若非日日挂念,刘敬宣怎会立刻明白。个中滋味自己最清楚,这种事不说仁义,对于仕途也是个把柄。他停了脚步,转身,看看寒风里身姿挺拔的女子,笑着摇摇头,笑的末尾却是萧瑟。
“机会摆在这儿,搭着谢家,查姚家有很多便利。谢家也愿意捧我,唯有一个要求,叫小女做正妻。此事若平安落地,权力在手,我可以接她来享福。若不成,我身败名裂,谢氏有娘家兜着,受不了多少苦,二姐仍然安稳。”刘敬宣仍然年轻,却不再是从前山沟里那个仰人鼻息的贫寒学子,他拿着账簿在半空比了个高度,“女侠,我和你们不一样。圣上为什么让我来,因为旁人都以为我是个无名小卒,走到此步皆是侥幸。诚然,很多事,我得先往前走,才会有退路。”
朱华微怔,眨眼定下心意跟上,“我会护你成了此事。”
想杀刘敬宣的人很多,外面死不了,还是要在家里下手。一个家丁被朱华盯上,河豚上市,水边买回的河鲜故意处理不干净,要上桌,谢氏手里多了张字条。下人把看着鲜美的鱼片喂了猫,猫不多时便抽搐倒地。
女主人难以接受自家人被姚家收买,几次三番要杀自己的丈夫甚至自己,偷偷哭了半时,给姚氏的回信涂涂改改,废纸烧成了灰,最后还是写了行字,请姚氏在兴昌观好生休养。
没有破绽的账本由扬州谢家送来的信破了局,信里列了几条从王府流出的某年某月钱财往来,钱数与账簿相近年月的条目刚好对上。
驿站快马刘敬宣未叫朱华护送,“除非王爷真的想撕破脸。上下那么多人混饭吃,何况还有戴家千里迢迢从甘州来投奔的亲戚。”
“会怎么罚?”
“轻则罚没田产仆从,重则废为庶人。”
朱华想起她送过贺礼的女人。
王府占地颇大,房屋也是重重,朱华轻巧避过守卫,在屋顶看到一株琼花树。
树不高,花也不多,地面还是湿的,戴晓兰裹得厚,在树下翻阅一本书,小茶桌上纸与笔随意搁着。某时她陷入沉思,心念一动,抬头,看到朱华。
戴晓兰把身旁侍从都支走,一转头见朱华倏然落在地面,一身黑衣,像只俊俏的飞燕,纯粹的笑容晃了她的眼。
“王府已是大厦将倾,大人来此有何吩咐?”
“我已不是内卫。”朱华脸上的笑敛了,她看出戴晓兰手里是本账簿,“只是……来看看你。”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这样……”戴晓兰深吸口气,强撑出笑,“他不听我劝,也不想再见我,就是这样,我没有办法了,白纸黑字都记着……他不愿向陛下低头,没有办法……”
她身子还弱,说完不得不扶着树干微微喘气,朱华上前一步把人搀了。练武之人手掌温暖,带着茧,她忽然就落了泪,反握住朱华的手,喉头哽咽,“为什么,为什么陛下不能放过我们……他让我去江南,可曾算到这一天……我想回家,我想回去看牡丹,这儿的牡丹开不了花……”
朱华不如戴晓兰高,此时不忍,把比自己大上一岁的女人揽在肩上,轻轻拍着安抚。
许是母子连心,远远听见小儿啼哭,奶妈慌张的步伐走近。戴晓兰忙擦干眼泪,让朱华进屋避避,自己迎上前将小儿抱在怀里。
朱华在门后等着,看戴晓兰晃着哄着,眉上虽还有愁绪,眼里都是笑意。“丛然,你来看看。”粉雕玉琢的小人,头发绒绒的,看不出男女,这时已不哭了,睁着大眼,手里抓着小玩具玩得开心,正是朱华那时做的小花鞋。“女红我做得差,府上绣娘做的虽然精巧,总觉得少些什么,这双给她穿,总是不知何时就踢掉了,到处抓着玩。”
“王妃不嫌弃,我再给她做个帽子吧。”
在王府藏了几日,未见吴王来过问,倒有人日日来向王妃禀报府中大小事务,也有侍女小心翼翼来诉王爷理事又发了脾气。
望着琼花树,戴晓兰无悲无喜。她坐在窗前抚摸琴弦,琴没盖,从前常常弹,如今却落了灰。香炉燃起淡淡藕花清香,她又抚了思美人。
琴声幽幽,朱华把线咬断,侧耳聆听,王府好像静了许多,琴的余韵在她心里晃了好久。犹记吴王颇有风姿,玉面柔和,还以为如此般配的人在一起会很幸福。
“丛然,你跟陛下成亲了吗?”
“我两年未进京了。在甘州。”
帽子绣了只可爱的小老虎抓蝴蝶,戴晓兰抚了绣花许久,“甘州啊……我若进了宫,京城恐怕国公府也不会有了。”
“陛下颇念旧情。”
“一丛牡丹,算什么旧情?”戴晓兰笑着摇摇头,却问,“听说金国的公主生得美丽,大方爽快,深得太后喜欢,你有没有见过。”不等朱华回答,她又道:“姚谢两家死对头,谁也想不到两家的女儿姐妹情深。姚夫人一直想让王爷娶谢氏,因我一直没成。这树琼花,王爷见我喜欢,特意命人栽的……
“有两个孩子,放心我管家事,能说他对我不好吗?第二个孩子,逢着越州的事,我劝他不便再与谢家牵连,他不快,以为我嫉妒。若未出阁,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信,见了姚氏,我慢慢明白什么是不切实际,王爷对她也挺好的。
“他生了气,很快又好了,还会来哄我,道歉,说都是他不好。不想别的,能日日这般宠着已是难得。只是我还会想起不受约束的日子,都说我文才好,没我好的都有官袍在身,而我只能写几首闺中怨。往日吸引他的,反而成了芥蒂。”
展开的诗文满是皱褶,空白处还染着几团难看的墨点。
“水镜云斜九重天,霞锦鹜孤照紫烟。
忽闻冷鸦乱琴绪,恍忆暖蝶卧墨丹。
青眼有幸苔草荣,伯乐太息骕骦慢。
荷新亭亭无处梦,满地零落黄金扇。”
朱华一字一字看去,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还留着?”戴晓兰执了她的手,“你呢,你为什么不留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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