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臻！这儿！——”
人群里，夏以臻一眼就看见奶奶的老邻居王顺。
他跨在三轮车上，正在轮渡边笑盈盈向她招手。
王顺的藤编制品小店就在奶奶的老面铺旁边。
他和妻子靠手工艺为生，经营几十载，邻里间日久情深，每次夏以臻寒暑假回来，都是王顺骑着三轮车接送。
夏以臻跳上车，随着行驶的三轮悠然摇晃，风拂来，带着茉莉花的淡香。相比于燕市忙碌的地铁和拥挤的公交车，这才是她最享受的交通工具。
“王叔，真不好意思，今天又耽误你做生意了。”
“说的啥话，你一年也回来不了一次，耽误能耽误多少。”
“婶儿和小冬怎么样？”
“都好。你婶儿在家做饭呢，一会给你奶奶送去。你在学校也好吧？”
“嗯！”夏以臻将被风拂乱的头发挽到耳后，“我不在多亏你和婶儿。王叔，听说淮岛今年夏天成了旅游胜地，最近生意不错吧？”
王顺憨憨一笑，“最近是忙点了。不过大件家伙还是卖不动，外地游客来了都喜欢去咱们古城和海边走走，走多了脚累，拖鞋竟是卖得最好…”
夏以臻也笑笑：“王叔，您可以编点小提篮、小背包，咱们这儿海景好看，很多游客都是喜欢拍照的女孩子。古城那条街卖花的奶奶也多，买了花再配上一只咱们的小篮子，她们会喜欢的。”
“这个主意好，还是你们呆在大城市的孩子脑子活，能耐大！我和你婶儿之前光想着编点板凳，坐垫……总想着越大越值钱。”
“我也是瞎说。”
夏以臻自嘲地笑笑，在老街坊眼里，考出小岛俨然鲤鱼越龙门，身价见识今非昔比。
可她清楚，在燕市的花花世界，她只是最平常的一粒城市微尘。甚至连幸福两字，都遥遥谈不上。
三轮车行驶在老街，挨家挨户还是熟悉的样子，只是路上游客摩肩接踵，让熟悉的景貌变得愈发热闹奔忙。
沐浴在温暖的海风里，夏以臻感到一种燕市永远无法给她的安全感。
“王叔，其实我挺高兴的。咱们这儿终于有机会富起来，淮岛的风光真的很好，只是有点闭塞，外界不了解，今年旅游业兴盛，游客越来越多，您的生意也不用愁了。”
“但愿吧！”王顺叹口气应着，却始终轻松不起来，他道：“臻臻，听你奶奶说你休学了，毕业不受影响吧？唉，也是没招了。你奶奶身体确实离不开人，如果有办法，大人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孩子耽误学业…”
“没事，大四原本也没什么课了。人生还那么长呢，我也没什么大志向，眼前奶奶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
王顺长长叹了口气，“是，岁月不等人，好在你奶奶现在精神还行，胃口也不错，一切要往好处想。”王顺顿了顿，“但咱们面铺的生意恐怕得停了，铺子你瞧瞧要不要租出去？早点定了，叔也好帮你留心。”
“是该租出去了。日后看病用钱的地方少不了，租出去也是笔收入，”夏以臻道：“那就谢谢王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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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行驶到古城入口不远，停在一条青石板路旁。
长石凳上，星星落落坐着几个卖茉莉花的老人。时常有姑娘经过，买上一串花苞手链，清清爽爽，一路飘香。
王顺帮夏以臻取下行李，两人一齐拐进一间叫做“家味”的面铺。
几十年间，这里一直由夏以臻的奶奶孙静香独自经营。
穿过四方小院，拾级而上，并排着几间粗简的房间，这是夏以臻从小长大的家——一间年久的木质老宅。
王顺还没进门就热情通报：“大姐，看谁回来了！”
孙静香躺在藤编摇椅上晒太阳，神色安然。她圆鼓鼓的肚子上放着部手机，正播放一个叫做“银发剑客”的直播。
“奶奶。”
夏以臻轻拍奶奶，没有反应。
“奶奶？”
依旧无人应答。
夏以臻有些慌了，匆匆去探奶奶鼻息，却听见“哼哧”一声，孙静香被自己呼噜打醒。
她还猛然一抖，把夏以臻也吓了一跳。“奶奶！你要吓死我！”
这老太太心倒大，急得旁人为她飙眼泪。
“你瞧我。”孙静香抹掉嘴角的口水，“看直播给我看困了，你挺快的啊，坐船晕吧？吃饭没有？我要不要给你做去啊？”
孙静香嗓门天生就大，粗粝爽辣，人也不拘小节，说了一堆，却躺在摇椅上半天一动未动。
下一秒，她再次阖上眼…
夏以臻蹲下身，眼睛在奶奶沟壑丛生的脸上扫过，距离上次分别没多久，她似乎又浮肿了点。
“奶奶，你吃饭没有，吃的什么？直播你要有节制地看，别看起来没完没了。昨天又熬夜了吗？两个乌眼圈。”
“你这孩子，一回来就管我。”孙静香彻底醒过来，一开口中气十足。
爷爷还活着时她就强势，如今一个人更是无法无天，既能干又要强，眼前猛地病情复发，自己还不太习惯。
事实上，病历显示孙静香的肺部肿瘤已经不容乐观，与十年前那次不同——那年小半片肺切除，愈后只是喘得厉害，但依旧又煮了十年面
可这回医生说，手术意义不大，保守治疗，让病人吃好喝好。
夏以臻看奶奶精神尚可，略略放心了些，伏在她身边听她念叨：“我感觉我问题不大，最近还坚持练剑呢。和上次一样，最多半年我就能好，你休学休一年多了…”
夏以臻笑笑：“好，那就半年。但这个面馆我们不能再开了，一切等好了再说。”
孙静香也点头，“不开就不开了，最近我胳膊实在也痛，你做饭不开窍，交给你我也不放心，砸了我的招牌以后还靠什么赚钱？”
王顺道：“大姐，我和以臻商量过了，这段时间把铺子租出去，租出去多省心？在家坐着收钱就行。最近好多外地人来找铺面，咱们街对面的老街坊，好些个都把铺子卖了全家搬到市里住了！。”
夏以臻：“奶奶，只租铺面，楼上不动，咱们还住这儿，不会影响你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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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铺诚意出租。古城黄金地段，人流量大，炊具齐全，接手即可经营各类特色餐饮。】
招租牌子摆出去，一连几日，上门咨询看铺的如同流水一般，但条件合适的却一个没有。
有的嫌铺面太小经营受限，有的拖家带口嫌夏以臻住楼上碍事…
夏以臻也挑。她拒绝了几个卖银饰和手鼓的。日后不免敲敲打打，影响奶奶休息。
之前和王顺讨论过条件——租客最好一个人，安静，做小餐饮。听上去倒也简单，但落实行动，便如进了婚介所找对象。
条件明明擦着底线：男的，正常人。可就是死也找不着。
几日后傍晚。
夏以臻招租无望，坐在门口的斜阳里发呆。没有进项的日子比裸考还焦虑。一日三餐一省再省，钱还是流水般从指缝溜走。
王顺的妻子赵慧正编着拖鞋，见夏以臻发愁，她笑着安慰：“别急呀，也许今晚就遇见了，招租也像找对象，得看缘分。”
夏以臻笑笑：“那借您吉言了！”又道：“怎么今天就您自己劳动，叔呢?”
赵慧往对面一扬下巴：“在对面李奶奶花摊卖拖鞋呢。那天你跟他说编点挎包提篮，他可上心，你去看看，给他提提意见去。”
夏以臻循着赵慧视线望去，随即愣住。
不远处的长石凳上并排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王顺，另一个便是那日强买强卖的汽水奸商，好像叫……盛朗。
他还穿着那件干净的白T，闲闲而坐，一切简单，却仍是夺目，抬眼望去，想认不出也难。
夏以臻盯着他看的时候，盛朗正拿起两瓶矿泉水，一一给身边人递去。
“这家伙，又来这套。”夏以臻皱皱眉，向街对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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