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臻不知再说什么，很快，蒋忆涵敲门进来。
“领导，找我有事？”她扫了眼夏以臻，“正好以臻也在。”
沈楠半抬眼皮：“什么正好？”
“是这样。”蒋忆涵展颜一笑，“听说小巷要交办给我出镜，这不太好吧。”
沈楠略不耐烦，“你不是还在纠结你那选题吧？你那个投入太大，光请Chris就够夏以臻拍三季的。脚踏实地点吧，嗯？”
“明白。”
蒋忆涵神色自若，又道：“可以臻策划的节目由我出镜会不会不好？我之前也没做过这个风格。”
沈楠挑眉：“能力不行？”
蒋忆涵解释：“不是…”
夏以臻低笑：“因为平民选题还得由平民来做。”
蒋忆涵：“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以臻：“这不是你昨天说的吗？
蒋忆涵：“我是这么说的吗？”
沈楠一个白眼翻过两人，再次不耐烦敲响桌子，：“行了行了！都是选题分什么三六九等？你就是再高端，上的也是地方电视台，不是新闻联播，更不是春节晚会ok？别戏那么多。”
蒋忆涵胸口浮动，勉力扯出微笑：“行，总之我听领导安排。”
沈楠仍蹙着一双眉：“记住了，这不是搞个人英雄主义的地方，重要的是把片子按时交出来，明白了？赶紧交接，交接完都出去！”
走出沈楠办公室，蒋忆涵喊住夏以臻：“你不会觉得那些照片是我曝光给记者的吧？”
夏以臻耸耸肩：“我没这么说。”
“但愿你也不是这么想的。说真的，我还不至于那么闲，更不至于缺钱到要卖别人**。”
“嗯。”
夏以臻浅答了一声便扭头走。
她在此之前根本没考虑过这层，还是蒋忆涵提到才恍然大悟——曝光有可能是来自身边人。
但事已至此，一切也不重要了，只是蒋忆涵仍不依不饶。
“嗯是什么意思？夏以臻，我的确对抢你的选题没兴趣，我想做的是自己的节目。”
夏以臻站住回头：“其实你没必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自若就好，不必解释。”
她沉了片刻，还是微笑：“不管怎么样，小巷靠你了，谢谢。”
夏以跟转身离开。
《小巷》这个选题她构思良久，以本地百姓夜生活和老板本人故事为切入口，启动灵活，尤其适合电视台缺钱的现状。
只是没想到她刚替台里解决了问题，台里倒把她给解决了。
电梯下行十几层，门每洞开一次，夏以臻都要面对某种相同的目光。
流量实在如狼似虎。
猜测、惊诧、试探、戏谑……她第一次发现台里竟有这么多人对自己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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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旧公寓，这个阁楼夏以臻已经租了三年。
虽然地段偏远，好在公寓管理尚可，平日进出常能遇到保安巡逻。
短短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拥堵在夏以臻心里，一时半刻理也理不清。
直到洗完澡喝上一罐鸡尾酒饮料，她才终觉得疲乏难耐。
燕市的夜晚依旧闹闹哄哄。
夏以臻坐在地毯上，没有开灯，只在电视荧幕光里听着地方美食纪录片的喋喋不休。
外卖是一份炸鸡。
独自在大城市生活实在谈不上幸福，车马川流不息，节奏快到镜头都难以对焦，人们无时无刻不在被提醒——再不快些，终被淘汰。
灵魂被压缩，**不值一提，夏以臻什么都没有，尤其没有退路。
手机振动，倪孝雅的微信忽的弹出。
倪孝雅：以臻，看到新闻了。冒昧问你，你和盛宸在恋爱吗？
夏以臻：没有。昨天喝得太醉，我们在附近酒店睡的。
两间房。她补充。
倪孝雅：你目前没有男朋友对吗？
夏以臻：嗯。
倪孝雅：我哥认识新闻业的朋友，他会帮你想办法的。
夏以臻：费心了孝雅，不过不用麻烦，让它自己过去就好。
倪孝雅：对啦。我准备在国内筹备一间工作室，盛宸今日帮我介绍了他的设计师朋友，改日有空你愿意陪我一起去见见吗？
夏以臻：好。
话题很快结束，夏以臻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倪孝雅头像移开。
孝雅穿着明黄色长裙，海风撩起她绸缎般的长发，露出一张温婉动人的脸…
点进朋友圈，也是孝雅细心记录的生活。
从国外到国内，她像只走到哪都夺目的太阳，夏以臻很难忍住不去一张张翻看。
最新一条朋友圈在此刻跳出来——“rencontre merveilleuse”
倪孝雅坐在码头的木桌前，面前是两道小菜，一杯热茶。
图片右上角，有一片不起眼的白色，夏以臻认出那是盛朗今早穿的白针织。
他们大概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天，在她被台里劝退回家的同一时刻。
夏以臻随手点赞。
她替盛朗开心，真的，他值得这样完美的女孩。
鸡尾酒的微醺散尽，夏以臻并不尽兴，又茫然开了一罐。
冰冷的气酒顺着牙齿间滑入身体，眉心的热气氤氲，令橘子气味更加浓郁。
夏以臻将手机关机丢到地毯上，深夜在眼前愈发模糊。
她梦到某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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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淮岛的七月。
夏日阳光浓烈而灿烂，海风掺着咸味，扑面而来有种咸柠七加冰的清爽。
夏以臻上身悬在轮渡甲板的栏杆上，像只正被晾晒的萝卜条。
她恹恹地没精神，虽然出生在这片小岛，但二十一年仍改不了晕船。每次漂在海面，五脏六腑就要换个位置作业。
只不过这次回来，短期内她不必再受苦——大四休学从这日开始，奶奶的身体不一定能撑到夏以臻毕业。
淮岛码头已经靠近，船开始甩尾调准方向，一股暗涌再次在夏以臻胸口泛起。
她痛苦难耐，抓着栏杆蹲下来。
“要不要喝点？”
一瓶橘子汽水在眼前摇晃。
夏以臻撩开混乱的头发，恍惚一瞬，瞧见两条长腿，她跟着抬眼，很快看到一个穿白T的男生。
他个子很高，腰窝抵在栏杆上，一手插兜一手提了瓶饮料，正垂眼看她。
这人眉眼疏落，一脸冷气，鬓角修剪得极为干净，见她抬头，嘴角似乎含了一瞬笑意。
夏以臻的眼睛滞住片刻，在看清他的一瞬耳朵就红了。
这人拧开瓶盖：“能喝冰的吗？”
夏以臻点点头，犹豫片刻，道了声谢。
接过汽水时，夏以臻见他腕子上绑着只黑色发圈——这个款式很常见，纯黑皮筋，串着只小猪塑料片。
只不过这款发圈质量实在堪忧，脱色严重，她曾经有几只一模一样的，用上不到半月，小猪的五官就磨没了。他这只也一样。
夏以臻仰头喝掉半瓶，橘子味道果然清爽，又听见他问：“好点吗？”
“好多了。谢谢。”
“嗯。”
他点点头，没再言语。
靠岸的鸣笛很快响起，人们纷纷开始提起行李向船头走。
人潮流过夏以臻，将她和那人冲散开。
“等等。”
男生突然叫住她，略略急切。
“还有事吗？”
夏以臻掠过人群，看他突然伸了手机过来。
“加我，转我五块。”
“啊？”
夏以臻诧异，她没想到这是要钱的，却还是愣愣地问：“美年达不是三块五吗？”
“那是陆地的价格。”
“…”
夏以臻无力，只好接受，好久没回家，遇上强买强卖的了。
二维码很快转为一张名片。
盛朗。
纯黑色头像，和他的心一般黑。
夏以臻没心情再拉扯，从仅有的两百块零钱里转出五元，转身离去。
盛朗站在原地，望着她被汹涌的人群吞没。
他很浅地笑了声，背下了她的微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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