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阿罗提和巫寸的行动在定在当夜。
阿罗提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巴布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就算脑子不聪明也知道合作才是首选，只是叫了一天要秦影归还他的刀，被一口拒绝。
所有人都在为今夜的行动做准备。
林英之又在李琥校尉处。
“这是喀城新送来的一批，你试试。”李琥在桌上摆了一圈铁链镣铐，供林英之挑选。
她拿起掂量了几下，“比之前的重，摸上去质感更好。”
她拿出玉衡，朝桌上的铁链猛刺。
“嘶——”
坚硬程度提升了几个档次，她的手臂震得生麻，而铁链仅被刺出一个缺口，却不是一下子被刺断，若是多试几下，应当会断。
“熔了红石进去？”她转着手腕问。
李琥点头，“调整了工艺和比例。完全用北海红石制器太不划算了，损耗过多，在枷锁上没必要。”
“有成功的吗？”
李琥指着卷起来的铁铐道：“这副是红石比例最高的镣铐，失败了几次才制出来的，是个试验品，但是不容易熔化。”
颜色比栖枫要暗，摸上去确实有一股凉意。
她又用玉衡试了试，第一下刺出来一个凹痕，没断，让她有些吃惊。
“就这副了，给我。”
玄童会跟在朱雀卫大部队中，待她护送完阿罗提和巫寸后再与之汇合，同时衍肆给她寄送来一批伤药，他新制的猛药，告诫她小心使用。
关于他的试验，只是回了三字，“不理想。”
收了信，她坐在草坡上冥想，等待月亮升到最高处。
北绒人不会停止，按照他们的雷霆之势，攻占靖州后下一步便是攻下崇州。
崇州还有她认识的人，遇州和青灿还有钟离瑾，她不想看见闻清语伤害他们。
还有闻清语到底是怎么成了淮鸦，是谁在控制淮鸦，用的什么方式，她得知道，她必须要知道。
她得让他回来，得让闻清语恢复记忆，否则她没法向他交代，也没法向她自己交代。
眉头已经拧成了川字形，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忍不住叹息。
一阵嘤嘤声从草坡上传来，打断了她的愁绪。
转头见秦影抱着一只灰毛狼崽，站在那不知道站了多久。
“这是哪来的？”
“南营在后山那一块发现的，发现的时候母狼奄奄一息，一窝七八只小狼，他们带回来了。”他走下来，将圆滚滚的狼崽放在林英之怀中。
狼崽的毛都炸开了，圆脸上灰扑扑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她揉了揉狼脑袋，小狼张口想要咬她，被她照着鼻子点了一下。
“洗过了吗？”
“就在河里泡了泡，估摸着也认真洗。”他目光盯在林英之手上，那修长的手指掩在狼毛中，轻柔又熟练地揉着狼崽的肚皮。
“你喜欢吗？”
“狼？还行，狼崽像狗，可以翻肚皮揉，长大了就凶猛起来了，会咬人。”
她用手指引着狼崽来咬，看它想咬又咬不到的样子，轻笑起来。
秦影忽然仰头，移开了视线，他感觉自己心跳又加快了。
“我还以为你只喜欢狸猫呢。”他悄悄靠近了一些，和林英之并坐在一起。
“狸猫安静，毛也更干净些。”她逗了一会狼崽，转头问秦影：“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今夜的行动吗？”
摇头，“没什么事，只是想着今天过去，又要见不到你了。”
“见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秦影噎了一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唔......就......见到你，会安心，谁叫你那么厉害呐。”他故作洒脱道。
林英之抱起了狼崽，“我总有不在的时候，没法一直保护你。”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林英之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急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要你保护我......我可以保护自己......我只是......只是......”
只是心底的情愫，他自己也捉摸不透，说不出口，更不敢想。
看见她不解的眼神，他干脆憨笑一声揭了过去，生硬地换了话题：“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子时了，你、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行动算上我，一共二十人，阿罗提如果想背叛行动，我可以直接格杀。朱雀卫大部队天亮出发，我会追上他们。”
说起正事来，秦影心里的不自在才缓解一些。
“朝廷派去长戌的将军出自皇后一族，是皇婶的侄子，郭氏。郭氏也是武将世家，与元氏不对付。英姐，你要小心郭氏找你麻烦。”
林英之挑眉，“我记得皇帝不是给了什么大将军的名号？为什么还要打压元氏？”
秦影没有否认，但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话不能对别人说，会给你惹麻烦。”
“知道。”
随后两人间便是沉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能忍受和林英之独处时沉默，他很想他们一直有话说，于是绞尽脑汁想话题......
林英之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粮草的供应怎么样了？前几天听见你们在谈。”
“我出面和城里的几大家族谈好了，算熙王府借的，里路通了粮草就能运来，不成问题。”
说到粮草，他突然又有了话题，“诶，英姐，你说这样的狼崽是不是很好养活啊？能跟狗崽子一样喂吗？”
“应该可以。只是和人待久了，狼就不是狼了，就成了狗。”
他揉了一把狼脑袋，“我小时候和狗崽子也差不多，有什么吃什么，能活着就行，想挑都没得挑。英姐你呢？你小时候在福幼堂过得如何？”
“一般。”
“有人对你不好吗？”
她偏头回想了下，一回想耳边就出现了那些令人心烦的嘻嘻哈哈的笑声。
以现在的阅历思考也不能算不好，那时的年纪，他们顶多觉得好玩，好玩到没有分寸。
“他们喜欢取笑我，不让我加入他们的团体。”
秦影表情滞了一瞬，孩童们的不带着玩，就是排斥和孤立。
他知道，穿着破烂的他和锦衣玉食的孩子们之间淌着深深的沟壑，小时候的他同样不被孩子们包容。
他从小就看得懂大人眼中的冷漠和孩子们排斥，那是将自尊踩在脚下般的无处容身。
他故作轻松地问：“那你一定揍他们了吧？你这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人欺负你吧？”
林英之还在捏着狼爪，听到秦影在问，她忽然笑了一声，“没，我才是被揍的。”
“是、是吗？怎么揍的？”
“院长喜欢拿戒尺打我，但是我骨头硬，打断了她好几根。”说完，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一声。
什么样的惩罚需要对一个孩子用到戒尺，还打断了好几根戒尺？
她的处境，难道很糟糕吗？
心底好像有些不舒服，他轻声问：“为什么？会很疼吗？”
“忘了，我好得快。”
忽地，秦影握住了林英之的手腕，与她四目相对，他似乎要压不住心底的情愫了。
“好得快，不代表不会疼啊！你每次都说自己好得快，说自己无碍，但是你明明总是在流血，流血......就会疼啊......”
“我不想看见你疼......也不想你保护我......更不想你因为我而受伤！”
“我也想保护你......”
眼波快要兜不住眼底的情意，要是眼睛可以说话，他已经滔滔不绝。
可惜。
秦影忽然握住她的手，注视她目光强烈，但又不说话，让她有些疑惑。
“这么看着我，想说什么？”她看向自己的手，秦影的手握得很紧，“握这么紧做什么？”
秦影憋了一口气，是来自心底的一口气，想要释放，想要大声告诉她，自己的所思所想，想要让她知道自己一整晚的梦都是她，想要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但他还是松开了手。
他摇了摇头，低声，“没什么，我在和你闹着玩呢。你去崇州一定要小心......别让人看见你和北绒人有接触，尤其是......”
名字他没说，他相信林英之明白他的意思。
这么嘱咐，让他产生了一些失落。
一想到林英之这么奔波，都是为了别人，他的心就紧得厉害。
要是当时是他在英姐身边，他会不会为了英姐以身换药？
他会的，他一定会的，这样英姐就会为了他而奔波，就会一直想着他，念着他，心里都是他......
但是这样，他就做不了熙王了，成不了熙王，他也就不再是他。
秦影难得沉默，他不说话，林英之也没话讲，直到旻涯来通知她，该行动了。
狼崽还给了秦影，她起身扭了扭脖子。
“走吧。”
“英姐！”他在后面叫住了林英之，举起小狼崽，“你喜欢这只狼崽吗？喜欢的话，我可以养着。”
“还行，你想养就养吧。”秦影也是她的朋友，临别之际，她觉得还是该说些什么，“跟在元成姣身边，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抱着小狼崽，看着林英之的背影远去。
时间过得这么快，此一别不知又是多久之后能再见，明明上一次分别的时候他还能坦然拥抱上去，这一次，脚和手仿佛灌了千斤，怎么都动不了。
指甲狠狠嵌进手掌，他何时变得这么怯懦，他恨自己的怯懦。
若是他还能再见到林英之，若是他那时还活着，那一定是天意，一定是天意让他们再相遇。
若是这一天，他一定要留下林英之，她想做什么，他都可以为她去做，只要她能留下。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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