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阑只好将纸袋小心地收好,放在脚边。桂花糯米藕的甜香隐隐约约地飘散出来。
凌雪清看得很慢。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图书馆里明亮的灯光洒下来,将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浓密的阴影。她的神情很平静,但叶秋阑注意到,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又松开。
“这里,”凌雪清忽然开口,用笔尖点了点稿纸上某个她标注的比对点,“角度可以再精确零点五度左右。不过,不影响整体判断。”她抬起头,看向叶秋阑,“抄得很清楚。谢谢。”
“应该的。”叶秋阑低声说。
凌雪清将稿纸仔细地收进自己的文件夹,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叶秋阑瞥见,那一页上已经多了不少新的字迹和简图,显然是关于“罗允谦”和“庐江罗氏”的初步梳理。
“根据族谱记载,罗允谦这一支,是在咸丰年间从庐江迁到永州的。他本人中举后,在永州府任职近二十年,期间搜集了不少地方金石碑拓和古籍。”凌雪清用笔尖点着笔记本上的脉络图,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光绪十九年他去世后,家道似乎中落得很快,收藏品大量散佚。那张地契,很可能就是那时候流落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在“光绪十九年”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我母亲记忆里的‘汭水’,还有那种‘有冷香的青草’,如果和罗家有关,时间上也对得上。罗允谦晚年好游历,喜欢搜集地方风物志异。他或许接触过相关的记载,甚至可能……实地去过。”
凌雪清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分析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但叶秋阑听出了那平稳之下,一丝极力压抑的波澜。每一个新的线索,都像一把钥匙,在试图打开一扇紧闭了太久的门。门后可能是答案,也可能是更深的迷雾和失望。
“接下来,”凌雪清合上笔记本,看向叶秋阑,目光在灯光下显得幽深,“我想试着找找罗允谦生前交游的记载,或者他留下的诗文、笔记。也许里面会提到那条河,或者那种植物。”
这又是一个庞大的工程。叶秋阑几乎能想象那需要查阅多少方志、杂录、甚至可能从未刊行过的手稿。
“我能做什么?”她问。
凌雪清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这么问,沉默了片刻。“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部,收藏了一些晚清本地文人的集子,可能有机会。不过……”她蹙了蹙眉,“借阅手续比较麻烦,需要推荐信,而且很多不能外借,只能在馆内看。”
“那就去馆内看。”叶秋阑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凌雪清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良久,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好。这周六,如果你有时间。”
“有。”叶秋阑立刻回答。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凌雪清重新打开了自己的专业书,似乎准备开始学习。叶秋阑也拿出了自己的课本。
两人各自看着书,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但叶秋阑能感觉到,对面的人似乎并没有完全沉浸其中。凌雪清的笔尖停留在某一页上,许久没有移动。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又好像穿过了纸张,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凌雪清忽然合上了书。动作有些突兀。
叶秋阑抬起头。
凌雪清正看着她,眼神在灯光下有些深,有些难以捉摸。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本的硬壳封面。
“叶秋阑,”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你为什么会愿意……花时间在这些事情上?”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叶秋阑一时语塞,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为什么?因为她想帮她?因为那是她母亲破碎记忆里珍贵的碎片?因为……那是凌雪清的世界?
所有真实的理由都堵在喉咙口,滚烫而无法出口。最终,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书页上那些陌生的术语,轻声说:“我觉得……很有意义。而且,我也能学到东西。”
这个回答很安全,很符合一个勤奋好学的“学妹”身份。凌雪清听了,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依旧看着叶秋阑低垂的头顶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转开视线,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飘忽得像窗玻璃上凝结的雾气,“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傻的事。抓住一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痕迹,拼命想拼凑出什么。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她顿了顿,手指收紧,握住了书的边缘。
“但是,停不下来。”她的声音更低,更像自言自语,“好像停了,就连那点痕迹……都没有了。”
这句话里的孤独和执拗,像一根细而凉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叶秋阑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疼得她指尖都蜷缩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凌雪清。
凌雪清却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低下头,翻开了书。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看书吧。”她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叶秋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潮水翻涌着,撞击着喉咙。她想说“不是浪费”,想说“我明白”,想说“我陪你找”。可所有的话语都被那堵透明的墙挡了回来,碎在舌尖,只剩下无声的咸涩。
她只能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书本。目光却无法聚焦,眼前只有凌雪清刚才望向窗外时,那双深黑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闭馆铃声响起时,两人同时收拾东西。凌雪清将文件夹和笔记本仔细收好,拎起书包。叶秋阑也把书本和那个装着糯米藕的纸袋放进背包。
一起走出图书馆,夜风凛冽。到了岔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周六早上,老时间,校门口。”凌雪清说。
“好。”叶秋阑点头。
凌雪清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路灯投下的光影交错中。
叶秋阑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她才慢慢转身,朝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手里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回到宿舍,她打开那个浅灰色的纸袋。桂花糯米藕切成整齐的薄片,浸在琥珀色的糖汁里,散发着甜腻温暖的香气。她拿起一片,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藕片清甜,桂花的香气萦绕在齿间。
很甜。甜得她眼眶发酸。
她慢慢地,一片一片,将那盒糯米藕吃完。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却始终化不开胸腔里那团冰冷坚硬的酸涩。
熄灯后,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枕边那个深蓝色的绒布口袋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她伸出手,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窗外的风声呜咽。
周六,快点来吧。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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