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助理突然热情的笑和略显无辜的眼神，正寻思着要不要像以前那样回一个礼貌的笑容，然而夏泠很快就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内心一股力量在阻止她继续讨好别人。
拒绝了这场以“礼貌”为罪名实施的强行自我绑架行为，夏泠面无表情地走到了拐角处，脚步停留在厨房门口。
“说了，不要放豆干，豆芽条。”与他以往的语气不同，男人此刻充满了愠怒。
“抱歉，先生，您之前不是……”
“这些不准再上桌。”走了一半，徐冽扭过头，瞥了眼案板，“苹果也不要切了。”
──
夏泠坐在饭桌前，看了眼盘子里的薄饼──被切开了两半，露出内心的馅料：
鸡柳、生菜、肉丝、鸡蛋，还有熟悉的甜辣酱。
和昨天在夏家的饭桌上截然不同，她讨厌的豆干和豆芽条被徐冽勒令阿姨拿掉了。
盘子边上的玻璃杯里装着的不是“为她好”“健康”的牛奶，也不是寡淡无味的白开水，而是她不用尝就能闻到香味的鲜榨猕猴桃汁。
碎金色泽的百香果粒和青提果肉在碧玉似的汁液中恣意沉浮，静待来人举杯一尝。
以前大学参加完英文晨读社，夏泠经常拉着徐冽去大学门口的摊子里买卷饼当早餐。
徐冽总是会抢先一步对着小摊老板要求把豆干和豆芽剔除馅料的队伍，然后把刚做好的第一份卷饼，双手递到她跟前，还皱着眉，颇为严肃地叮嘱自己不要烫到。
那时候的她一边被烫得吐着舌头，一边转动着眼珠，笑眯眯地拉着徐冽的衣角，说道：“要是这时候能来一杯鲜榨的猕猴桃汁就好了，我要加很多的百香果、青提，还要很多很多的啵啵！”
徐冽俯视着夏泠，继而掀起眼帘，瞟了眼她身后的美食城。
夏泠转过头，望向美食城的一楼──那一溜紧闭的奶茶店门。
随即两人默契地低头啃了一大口卷饼。
回教学楼赶早八的路上，徐冽一把拉住了要上楼去回琴的夏泠，一本正经问道：“奶茶没有，但是别的要不要？”
“什么？”夏泠探头，好奇地看向他身后，瞒着她藏什么了？
徐冽扳过她的双肩，启唇：“啵──唔？”
还没来得及讲完，徐冽就被夏泠手动闭麦。
收回手指，双颊微微泛红的夏泠瞪了他一样，抱怨道：“我要回琴去了，快迟到了！”
被晾在了音乐学院八幢教学楼下的徐冽摇了摇头，失笑。
──
窗边一声鸟啼落在了枝头。
夏泠蓦地回过神，原来，他不是和自己一样，不爱吃那些……
“你等下。”徐冽起身，没一会儿从厨房端了出来，“怕你胃口不好，我让阿姨今天出门前给你煮了碗粥。”
夏泠眼睫微颤，拿起了勺子，舀了口粥，淡淡道：“不用改掉你自己的口味。”
徐冽一愣，刚刚，被她听到了啊……
“其实，那么多年下来，我试过重新吃那些东西，但……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好吃了。”
徐冽说着，目光渐沉，这么多年，他尝试忘记她，更改自己的习惯，别的他都可以恢复如初，偏偏……放不下的就只有她。
夏泠只喝了几口，便放下勺子，站起身。
徐冽忙伸手制止她端碗的动作，用殷勤道：“放那儿就好，你累了就上楼休息吧。”
夏泠抿了抿唇，重新坐下。
徐冽勾唇，慢慢出声：“吃不下没关系的，不用强迫自己。”
夏泠沉静着脸，搭在膝前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你在一楼沙发等一会儿，我让小何把平板拿给你，你看着挑些喜欢的衣服包包什么的。中午前会有人送过来。”
徐冽说着，端起桌上的夏泠根本没碰过的吃食，转身往厨房大步走去。
夏泠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盛满了猕猴桃果汁的玻璃杯。
“咔嚓！”
一听见玻璃碎裂的声响，徐冽一把甩下清洁手套，就直奔餐厅。
徐冽仅扫了眼地上的玻璃碎渣，便转头搜寻着那抹纤弱的身影。
出来得匆忙，徐冽身上还系着尺寸不搭的围裙。
浑然不觉的他四处搜寻，焦急且担忧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墙边。
夏泠背靠在墙边，低垂着头。
徐冽放轻了步子，慢慢靠近。
想要伸手把遮住了她眉眼的刘海拨开，却被她偏头避开。
“拿不稳，杯子。”她的唇微微翕张，歉疚的声音也是轻轻的。
就在刚刚，她的右手失去了手劲，手腕的经络像是被麻痹了一样，根本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一切仿佛彻底失去了掌控。
晕眩感。
呕吐恶心的感觉不断在胸腔内翻涌。
夏泠望着那些地上的碎片，很是自责，又因为徐冽的靠近，紧张得没控制住落泪。
瞥见一滴湿痕划过她瘦削的脸颊，汇聚成细小的泪珠，正可怜兮兮地挂在她尖尖的下巴边沿。
徐冽看得心下蓦地一紧，但他很快想到，现在的夏泠不能适应别人靠近她。
徐冽只好强行摁下抬手帮她擦泪的念头，喉结动了动，
“泠泠，给我看看好不好，你的手受伤了吗？”
夏泠摇了摇头，咬着唇，不肯吭一声。
扫视着她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没有剐蹭的划痕和血迹，徐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注意到她的指尖正在隐隐发抖。
徐冽瞧着，心里越发疼得慌。
他的泠泠，曾经在黑白琴键上灵活的双手，如今，僵硬，麻木，无感。
甚至拿不稳一个杯子。
夏泠缩了缩脖颈，把头压得更低。
就在刚刚，她打碎了杯子，徐冽紧张得跑了出来，现在还要费心来哄她……
她明明下定决心，
不想再欠任何人的。
所以，该结束了。
这就是一场梦。
早点结束就挺好的。
“我想走了。”
“你要去哪里？”徐冽压低了声音，眼中露出疑惑。
是啊，
去哪里呢？
回到原来的出租屋么？
下个月的房租还没付。
夏泠想了想自己账户上的余额。
不多，但勉强够付。
“园区很大，你想去哪里，我让小何开车送你去。”
小何是他的助理。
“小何的话，你刚刚早上见过了，他性格好，也有眼力见的，你不想和他说话，他也不会妨碍到你。”
“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可以的话 ，我就把他号码存进你的通讯录里。有需要出门就打个电话，不用说什么，他就会来接你了。”
夏泠沉默了。
“既然你需要彻底和过去割离，之前的媒体账号不用也行，”徐冽仔细地查探着她脸上的微表情，暗暗肯定了心里的猜测，试图安抚：
“申请一个新的微聊号。更换新的环境，接触新的人，开始新的人生，怎么样？”
新的环境。
新的开始。
她真的可以吗？
夏泠被带着坐在沙发上，小何很快就送来了新款的莓果手机，不过机型是小屏折叠版的，重量和便携性对于女生来说很适合。
页面显示新的微聊号已经注册好，夏泠这才回过神来。
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为什么突然顺着徐冽的思路注册了新的微聊账号？
还用上了他给的最新款的手机──
“不介意的话，可以加一个我吗？”
“平常如果有什么事情。”徐冽继续诱导：“发个定位之类的。会比电话方便一点……”
夏泠摇摇头。
不会的。
不会有什么别的事情，
她现在没有什么想做的，她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我只想有一个独立的空间，让我一个人待着。不被别人打扰。”夏泠抬眼，眼眸里已经沉静得幽深，“可我不想再依赖旁人给的关心……”
对现在的她而言，旁人所有加在她身上的，都将成为她无法卸下的负担。
“我知道。所以，我们来谈谈这个。”徐冽示意，不远处的小何连忙拆开了实现准备好的密封袋。
接过小何递来的白纸黑字盖了公章的文件，徐冽闻声道：“你先看看这个，再想着要不要拒绝我，好么，泠泠？”
夏泠敛眸，他果然要用对付那些绯闻对象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了么……
夏泠忽的回想起之前的大三假期。
徐冽要参加全国的数学竞赛，没有和她一起回家。
因为抢不到票，她只买到了途径站，上车补票。
最晚的一班车到站，已经是深夜。
刚出站，一堆的中年男人朝她伸手，让人眼花缭乱地揽客。
这些司机们，在黑夜路灯下，神态不一的脸部表情，让人分不清谁的车是正规的。
她试过打电话给夏母。
“你爸工作了一天很累，自己想办法回来就是了。”
她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找不到共享单车，背后突然传来了一辆车的连续不断的刺鸣，似在刻意地催逼她前行。
远光灯一点点逼近她。
周旁的废旧工厂还有荒废的林木道，让她顾不上旁的危机感，费尽全身气力往前走。
她实在找不到车了。
脑子里无数次的晃过这个让人绝望的念头。
她要这样一直走回去吗？
为了节省一点打车费。
她把自己折腾得如此狼狈。
【徐冽：到家了吗？】
手机振动，是徐冽的消息。
──徐冽，我好怕……
夏泠指尖顿了顿，又快速点了删除。
【夏泠：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得比赛呢，要保持好的状态哦。】
不能影响他的心态，她必须得撑下去。
夏泠想。
而如今，他给予的关心，也是建立在自己不要拖累他的情况下吗？
夏泠眼中结了一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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