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失踪的卵鞘一事,大家都惶惶不安。
国家之中开始了大张旗鼓的“反间谍”行动,本就节奏很快的工作生活,变得愈发紧绷。
工作之外,公民们还要额外使用少的可怜的休息时间,去教堂的告解室,跪在跪垫上,向教母和教警忏悔自己每天的罪过。
在工作时间,有没有偷懒?有没有敷衍了事?甚至连一天之中发呆了多长时间都要精确到秒汇报。
王国上下中弥漫着压抑的空气,像是一张撑到极限的肚皮,只要有一根细针戳过来,就会马上砰的一声,开膛破肚,肥肠热流。
姒礼也跟着大家去告解室忏悔,我提醒过她“你不需要做这样的事”。
因为她是王储,受万人敬仰的,和她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没听我的。
她还是跟着人流排起长长的队伍,等着跪在告解室油乎乎的小垫子上。
不仅如此,她还早早打好了腹稿,深怕自己和自己的教母忏悔的时候说错了词,在嘴里一遍一遍的嘀咕着。
我站在她后面,装作无所事事地捕捉着四周的暗流。
我没什么办法,只能跟在姒礼后面滥竽充数,她要是心怀黎民的帝王,那我就是她最默默无闻的影子。
我听到了一些风声。
为了保护国家的安全,每隔一段时间,王上都会生出几个格外独特的孩子出来。
上面的人好像格外喜欢它们。
每次那个机械大手把我们的头顶砸出一个又一个大洞时,只要把这些孩子放在附近,大手再一次降下时,就会发现,大手一下抓住它们,把它们全都搜刮到上面去,就会立刻停止对我们国家愤怒又暴力的轰炸。
大家都叫那些孩子“孑孓”。我很好奇,我想象不出来这些孑孓和我们这些人会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是同一个一棵树上结的果子,同一个母亲生出来的孩子,为什么上面的人要带走它们。
直到我问了我的工友们,她们告诉我,那些孑孓都是王上大人生产的“残次品”,脑子里有个分区发育不良,不服管教,一身的惰性,并且过于好动,蛮不讲理,对公民没有丝毫的同理心,留下来根本不利于国家的发展。
她们讲到了57,说她曾经在上一届争储大战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大了肚子,举国欢腾,还以为国家终于出现了了一位不靠厮杀手足上位的贤君,结果还没临产,就被上面掏了腹部,无奈小产,留下了一堆早产儿,全都是孑孓,无一例外。
大家看她可怜,也看她仅剩的几个没有发育完全的孩子可怜,就想着让它们留在国家里吧,大家就悉心照顾它们,结果发现根本教不好,它们对小婴儿毫无耐心,有时候被惹急了嚎起来比婴儿的哭声都大,还到处破坏公物,扰乱纪律,还骚扰工友。
我们的王上一上任,就向上面暴露了这些孑孓的方位,很快它们就被上面的人掳走了。
自此,57更加对王上没有什么忠诚可言。她恐惧地一直是这个生生不息的国家,至于那个坐在王位上的人,本来应该是她的。
官员们推测,上面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了,所以那些机械大手作为天灾袭击我们国土的事件愈发频繁,他们似乎要抓更多的孑孓上去,我们的王上生出孑孓的只是概率问题,本就是残次品,概率本来就小,没有办法,大家只好把这些孑孓喂得白白胖胖,好像这样就能一个顶两个。
说实话,我对我现在的处境很不满意,我没有任何归属感,我有时候觉得,我还不如当个孤雌繁殖出来的普通孩子,脑子里装的都是单纯的善良,每天就是两点一线,为这个国家工作、吃饭睡觉、再继续工作……
听着那些孑孓的故事,我不禁冒出了一个念头,我要是也被那只机械大手掳走就好了,把我带到上面去,让我被辐射击穿,被暴雨践踏,我倒要看看这天地到底有多大,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要吃多少苦才够受。
我想法极端,毫无边际,几乎就是一腔怨言。
我和姒礼提起了“我想要到上面去”的想法。
我本来以为她会一本正经的数落我一顿。
说我身为国家的公民,不想着怎么给国家做贡献,不想着怎么哄好不断降生的小婴儿,不想着怎么保持国家上上下下的整洁如新,不想着怎么制造美味的食物让大家满意,怎么天天想着外面的世界,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我以为她会这么说。
但是她没有,她开心地搂住我,把我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她说我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灵魂,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情,她为我感到自豪。
她说:“你想去哪我都支持。”
我感动极了。
我瞬间就原谅了她的过于无私。
她喜欢无私就让她无私下去吧,反正她还是我喜欢的那个姒礼,那个喜欢姒诗的姒礼,那个一出生就保护姒诗的姒礼。
反正我们在对方那里永远都是第一,后来者永远都是后来者。
我恶趣味地问她:“如果我到上面去,受了伤,被酸雨腐蚀了皮肤,特别可怜,怎么办?”
她笑笑,摸了摸我:“那有啥,就像你小时候一样,我保护你,我陪着你,我给你把那些雨水舔干净。”
“你陪着我吗?”我问她。
“对啊。”
我彻底满足了。
姒礼忏悔完了,见我还在发呆,她推了推我,我这才往前挪了几步,跪在那只垫子上。
我把头凑向那扇小窗,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熟悉的味道。
“我忏悔……”
“我忏悔……”
“我忏悔……”
糟糕,我竟然肚子里一点货没有了,我现在满腔都是对自由的渴望,炸开了只会是一片飞扬的羽毛,没有一点内容在。
我不知道该忏悔什么。
我要到上面去看看,为此我要做非常非常多的准备工作,我要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强壮,我要去汲取所有可能的知识,我还要做很多很多事……
我打心里觉得,我脑子里装的都是不需要忏悔的事。
小窗的对面传来在黏稠的血浆里来回搅动的声音。
教母发话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孩子,你的灵魂十分危险。”
我愣住了。
为了避免麻烦,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该做什么去赎罪?”
“多去看看你的母亲,她比任何人都爱你,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你不能辜负她对你的爱,这对你和她都不好。”教母又道。
我想起了母亲对我的疏远,忍不住问道:“可是她并不爱我,即便如此,她有那么多的孩子,她又能对我有多爱呢?”
“狭隘的眼睛是看不到事物的全貌的,这是地上的人流行的一句话,我的孩子,你要用你的身体去感受你的母亲,她赐予自己身上的一块肉以灵魂,所以成就了现在的你,你就是她的一切,你要心怀感恩……”
“我明白了。”我赶紧说:“我会去看她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觉得危险了。
我不认为她说的不对,但是我不想接受,我大概天性凉薄至此,自从我知道这母爱并不独属于我一人,我就再也不期望它了。
但是,我还是决心听教母大人的话,亲自去找她,我觉得,作为一个母亲,她还是很想看到我的。
我毕竟是她这座名为母亲的大厦上的一块瓦。
“小姒诗!哦!你怎么来了?!我的地啊!我有多久没见到你了!你变长了!!!”迎接我的是丞相大人,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聒噪。
她一把搂住了我,搓着我的皮肤。
“我在给王上按摩呢,”丞相大人道,把我拢道一边,突然语气有些低沉地道:“小姒诗啊,我们的王上没有几天了……”
我僵住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听丞相大人的意思,我的母亲好像马上就要离开人世了,她好像是没什么生气,长长一坨瘫在地上,身体不像之前那么浑圆肥胖了,光滑湿润的皮肤也变得皱皱巴巴,像是被抽干了。
是因为上面的人吗?上面的人对我们的国家施压了吗?
我无助地想。我虽然不那么爱她了,我虽然野心大的想要离开这里,但是一想到她出事了,我又突然什么都不想了。
丞相大人却又马上笑了起来:“哎呀,不要这么悲伤嘛,你看看你,少听你开口说话,一说话就这么愁怨的,这都是正常现象来,你们会明白的。”
“政权要开始更迭啦……”她有些感慨地道:“毕竟你们都长大了嘛。”
丞相大人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
“所以说,在她生出王储的那一刻,就已经快死了,对吗?”我道。
“哎呦!”丞相大人吃惊地道:“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忌讳这个字啊小姒诗!对啊,她其实早就该生出王储来的,她身体本来不好,硬生生让她拖到了现在。”
“我们的国家需要一位更强壮更有魄力的君王呀。”她满怀热情地道。
我撇开丞相大人的手,走到我的母亲身边,她原来一直在叽叽咕咕的小声说着什么,我靠的很近的时候才听见。
其实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她起的第一个名字,我的名字。
我自己不由得悲痛,我把脑袋埋进她的胸口,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我团进怀里。
“你为什么要留下我……”
我趴在她的耳畔,小声问她。
叽叽咕咕咕咕……她说:“我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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