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我的不懈努力,和反复调研,我总结出了历史上那些机械大手袭击我方国土的规律。
为了摸清孑孓和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同,我还主动请缨,去了最不受欢迎的育婴室,去照顾这些讨人厌的孑孓。
它们果然又吵又烦,耳朵像是石头刻的,你和它们完全没有理可讲,只能夹着嗓子叽哩哇啦哼歌,搂着它们海上乘船一样颠来颠去,它们才会满意,你停下了一秒,它们就会发出尖锐的爆鸣。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种生命力的体现,蛮横无礼的生命力,让所有心地善良的人拿它们没有办法。和普通育婴室里叽歪一下都像哼哼的小乖乖完全不一样。
我每天有大把的时间都和这些可爱的小恶心混在一起,只有晚上才能和姒礼见面。
姒礼和姒夺最近也忙的不可开交。
王储的考验一场接着一场,我们国家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举国上下都期盼着下一个太阳冉冉升起。
我既有“王储”的身份,又有普通公民的平凡,俨然成了最闲散的那位。
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悠闲”,我一直在为“怎么到上面去”做准备,我要花很多时间勘察地形,向很多人打听,筛选、整合信息。
不仅如此,还有一股来自未来的陌生的恐惧一直萦绕着我的心。
我一面期待着到上面去的新鲜生活,一面又隐隐地忌惮着,那里太陌生,只在口口相传的恐怖故事里出现过。
受到教母的影响,我对我的母亲也有些难以割舍,哪怕她已经日薄西山,但是她的尸骨肯定会埋在这片国土的正中,如果我离开这里,她要是想我了怎么办?我要是也想她了,又该怎么办?
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让我开始深刻地琢磨起我身边的人。
我非常的疑惑和不解。
为什么这个国家,只有我想过要“离开这里”?
我们国家不乏聪明能干之人,比如丞相大人,她就很厉害,她能把国家上下各种琐碎的公事处理的井井有条,不仅如此,她还不是一个严肃古板不好亲近的冷冰山、一言堂。
丞相大人幽默风趣,赋有魅力,大家都很喜欢她,老幼妇孺都有她的拥护者,大家提起她都会脸热。
这里的一切。母亲,阿姨,姐姐妹妹,我知道这里的好,这里人与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这里随便打个喷嚏都会有七八个人围上来关心,这里毫无未知风险的工作内容,这里你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别人都清清楚楚毫无秘密,我深知这里的好,我也深知自己并不喜欢这里。
我是唯一的一个另类。
但是,我能安全出去吗?
像丞相大人这样的人,明明这么聪明,明明这么有魄力,又勤奋,为什么她就是没过想出去呢?
我有一次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我问她好不好奇地面上的世界。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转而开始问我食堂的饭好不好吃,然后又像平时一样,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不甘心,又问了一遍,她突然严肃起来,说我丢失的卵鞘还是没有下落,让我千万不要乱跑,说上面的人已经穷途末路,失去了延续基因的方式,如果我的卵鞘被他们捡走,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一向如沫春风的她突然变脸让我很是害怕,我只好频频点头。
我只好寄希望于我的母亲,期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丝认同感。
大概是回光返照,她这段期间好像更爱我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姒礼和姒夺都在忙,只有我无所事事,可以经常在她身边。
她搂着我,呼吸粗重又微弱,经常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点动静都没了,吓得我赶紧把她摇回来。她就会咔咔一声,咳出一口浓痰,无比艰难地团了团身体,又怜爱的贴了贴我。
每当这一时刻,我就是全世界最爱她的人。
终于有一次,满怀爱意的我毫无顾忌地对她道:“妈妈,或许下次天灾来临的时候,我可以作为一只孑孓。”
她又陷入了死寂。
我知道她在深思。
就当我以为她会像丞相大人那样岔开话题,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时,她出乎我意料地对我叽叽咕咕了一句。
那你就去吧、快去吧。
她赞同了我。
我们双向奔赴。
那一刻,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往后很多天,我都主动埋在她的松塌塌的肚皮上发呆,拎起一道褶子盖在自己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丞相大人带着姒礼姒夺回来,像她汇报储君培训的成果。
还有一件事我也在操心。
我不希望姒礼成为下一任王上。
这个傻子是个特别容易一哄而上的主儿,过于的热心肠和耳根软,姒夺稍微哀怨一句,她就能把两个人的活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哼哧哼哧,且毫无怨言。
勤奋好动是她的优点,这一点我并不担心,这或许能让她成为日理万机不知疲倦的下一任丞相大人。
好的人成为好的人,这是我最希望看到的。
如果姒礼成为下一任丞相大人,就意味着她能拥有一副自由矫健的身体,她就能兑现对我的诺言。
而姒夺,我讥讽地想着,她其实真的蛮适合王上这个身份的。
姒夺不是最喜欢不费力气的活计吗,那最好了,去继承王上的大业吧,就像57说的,躺着不用干活就能被举国上下的人爱戴,被人精心地伺候,所有人都紧紧地贴着她,爱着她,多么让人心向往着的生活!
让我欣慰的是,这种角色安排,大家也都是这么觉得的,有什么丞相大人照顾不来的事,都会主动找姒礼来帮忙,而不是姒夺。
但我还是隐隐有些不安,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有一天我依旧忙完自己的事情去找母亲,我躺在她的肚皮上,等丞相大人带两位储君过来,却迟迟没有等到。
母亲也有些不安,肚皮下传来奇怪的声音。
突然,一阵哭嚎传来过来,这在一个以绝对安静为律法的国家这是很骇人听闻的,很多人都闻风而来。
只闻,闪电小队成员捧着姒夺像一阵风一样刮了过来,姒夺浑身是血,疼得直叫唤,她的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身上吸着好几朵肉枝状的花。
丞相大人和姒礼紧跟其后。
“王上,我带她俩去后花园……还是出现了状况……”丞相大人道:“就和当年57一样,那些花……”
姒礼怔怔地呆在一旁,也被吓得不轻,肉须一动不动。
王上叽叽咕咕了一阵,一扫往事的疲态,撇开我,将闪电小队成员递过来的姒夺紧紧地团在怀里,无比细致地给她舔舐伤口,王上的口器开始分泌出胶质的黏液,这些黏液和缝上我睫毛的黏液是同样一种物质,同时具有镇定的作用。
姒夺很快安静了下去。
“难道是上面又出状况了?怎么连后花园都开始出这种事了?不是说后花园是禁战区吗?他们是要打破和平吗?我们是不是要失去国际援助了?……我们又要开始闹饥荒了吗?”大家不安地道。
丞相大人看姒夺的伤势被控制了下去,深深吐了一口气,转身安抚起围观的众人。
我再次陷入了深深的忧郁,我爬到姒礼身边,企图贴贴她以得安慰,她却一反常态的对我无动于衷,显然注意力一直在受伤的姒夺身上。这使我不安。
消极的情绪重新蔓延,让我再次开始过度思索起来,我突然醒悟,我身边的人嘴里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一句是实话。
一开始,袭击57的是向天灾一样降临的机械大手,现在听来,又成了后花园的那些怪异的花朵,还有什么战区禁战区。
这个精密运作的国家机器,其实到处都充斥着谎言。
还有什么“国际援助”。
我想起大家拼命咀嚼的茎块,这东西粗糙梗塞,根本无法食用,必须要用食道反复摩擦出来的那些黏液伴着茎块磨成的木屑才能勉强食用。
把这些难吃的东西做成“美食”,花费了大家不少脑细胞。
一个可怕的现实横在我的眼前。
我们的国家,我们看起来无比体面,每一个人都在体面做着自己本职工作的国家。
我们口口声声说上面的人坏的要命,说上面坏境污染严重不适合人类生存,口口声声说地下王国才是人类最适合的避风港、温柔乡,我们信誓旦旦的强大祖国,其实一直以来都在受着上面人的施舍。
我们一面吃着他们施舍下来的食物,又同时受着他们毫无逻辑的殴打,我们勤勤恳恳地维持身为一个国家表面上的光鲜,维持着所谓的和谐,所谓的稳定。
我们勤勤恳恳,勤勤恳恳,勤勤恳恳,丝毫没有怨言,一次次,像是无事发生一样,修复着战后的断壁残垣,等待着下一次殴打劈头盖脸降临。
我痛苦地思索着这一切。
难怪这样被称为“天灾”,而不是“**”。她们到底是怎么接受这件事的?我想破脑袋不明白。
我痛苦极了。
我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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