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深思熟虑后,我让薛六娘请唐远过来,隔帘邀请:“唐指挥,有秘事,还请进车相议。”
唐远犹豫片刻,依言上车,挂上车帘,坐在车厢另一角。
我斟酌道:“之前建议你走陇源道,也有缘故。再往前三十里,西南方应是西和县,那里有一处军屯尚未移交,具体位置不大清楚。你若是得空,可遣人去探探,留守官吏应知晓详细方位,或也可去架阁库查查文书。里头的东西我不敢作保,毕竟在册与实有的,往往对不太上。”
“你如何得知?”唐远问。
“靖王在工部视事,阅过全数田册,与我聊过几句。类似之处,我大略还记得几个。”我暗示道。
唐远沉默片刻:“他……连这等机要,也与你透露?”
“靖王礼贤下士、心胸宽广、平易近人,许多不得志的能人异士都找他打过秋风。外间或传他行事荒唐,那也是无奈自保之举。但凡相熟之人,我便从未听过谁抱怨他不是。”说及此处,我不禁赧然低头,“府中都知惹我要挨棍子,惹他只会罚钱。”
不经意说完这句,我才发觉已将话题扯偏,正色道:“若是西和县有粮,咱就先调出来。你这精兵离群奔波数月,也需好生休整。”
说这席话时,唐远望着我似有些发怔,直到话音停住,他才错开目光:“此时不宜分兵,待平安抵达陇安,我再遣人去探。”
“好。”我微笑点头,“这些时日,承蒙唐指挥照顾。说起来,你、我、樊宝玉,咱仨是同年同月同日同营出生的缘分,如今又汇到一处,也算是天意。”
唐远并未接话,目光依旧看向别处。我难以窥清他神情,鉴于上次的教训,不好贸然将话聊得太深,只得沉默下来。
马车原就狭小,他身长八尺,展臂如猿,又着全甲,与我及薛六娘挤在车厢中,更显局促。他大概也觉得不自在,拱手叫我宽心,便下车骑马领队。
这时,薛六娘在耳边惊奇问:“樊宝珠,你是……靖王妃?”
我这才想起来,相处多时,竟从未跟她道明身份,也难为她尽心尽力照料。
“只是侧室。”我答道。
“那你还当他是心头宝?”薛六娘鄙夷道,“我就没想过,你这样的人,还能那样欲语还羞。”
我不禁一愣:欲语还羞?我几时能有这副表情?难道是我这蠢透的表情惹得唐远不快?哎,我原是想顺嘴替江恒说两句好话,笼络笼络人心,怎好死不死非要……欲语还羞?可话说回来,老爹当初分明写信提醒过唐远,是他不接茬,算不得我家失信。堂堂八尺男儿,还要翻旧账不成?
“喂,你到底几句真话,几句假话?先前说他遭人陷害贬去南方,后又说他南下做生意。”薛六娘撇嘴问,“一个王爷,连妻儿都不管?难不成见着辽兵打过来,便果断弃你而逃?”
我摇头道:“自然对你说的真话。去年靖王与薛老先生在京都镇疫灾,撞破满朝贪官的丑事,被昏君贪官合伙贬去忠州。那狗太子忌惮靖王,我劝太子坚守东京,他反倒将我关押起来,扭头便弃国都出逃,被辽军撵耗子似的撵到陇安。若非是这没种的狗太子,咱也不会遭此一劫。”
“那听起来,靖王爷倒是大好人。”薛六娘赞许点头,又严正警告,“樊宝珠,你今后定要谨遵医嘱,我保你和他还会有孩儿。”
“随缘吧。”我轻叹一声。
随缘吧。樊宝珠,可能做不好母亲。都说女子为母则刚,可回想过去数月,我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弱小。那个行动不便、头脑不清的大肚婆娘,弱小到令我厌恨。
就这般一路缓行,五日后才抵达陇安。唐远十分谨慎敏锐,路上没出任何波折。只是他始终不冷不淡,我把不准他态度,不好再贸然攀交情。江怀玉倒是每日问安,但他一个晚辈,也做不了他舅舅的主。
陇安两度易主,城墙早已千疮百孔,赤霄军正带着百姓尽力修补。唐远已先遣一队人前去通报,此时,樊宝玉与明澄正立在城门下相候。
明澄面色苍白,立得如一杆笔挺瘦削的竹子。而樊宝玉的手臂上,栓一段白布。
我遥见那白布,心中便大致明了,躲在车内深呼吸数次,方才掀开车帘。
樊宝玉快步迎来,忧喜交加细看我半晌,红眼涩声道:“猴子……”
我也打量他半晌,比先前更瘦,倒跟我越来越像。老爹和大哥,闭眼前能见着他,便也算是见着我吧。
“胖子。”我也涩声唤他。
听见我这低低一声唤,他的眼泪忽就止不住涌出,匆忙别过脸去,用掌跟狠狠擦掉眼泪,端正神色,对唐远拱手道:“樊某谢过唐指挥大恩,还请率诸军士进城休整。”
“客气。”唐远拱手回应,跟随樊宝玉入城。
明澄也与他见礼,虽然安排人引马车去往住处。我在车内轻声唤住他:“如镜哥,我想去祭拜大哥。”
明澄沉默片刻:“好。先安顿下来,稍晚引你前去。”
路上我掀帘大致观望,城内房屋多半已毁塌,百姓不多见,大部分是赤霄军,还有些散兵,不知是哪路人马。之前唐贞儿说陇安守将是唐德让旧日战友,也不知那位将领是在辽军攻城时便已阵亡,或是随江忱撤退。
我正思忖,那车夫却哼一声:“命挺硬啊,还当你活不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