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命也硬,还当你活不成。”我回敬道。
宿敌重逢,好似无旧可叙,也无旧敢叙。我只得又问:“陇安到底怎回事?是太子一路逃至陇安,才将辽军引来?”
野利峻睨简略答道:“具体不清楚,明澄兄审的俘虏。应是卫王此前在陇安,后又弃城南逃,萧古烈领大军一路追去,所以陇安没留多少辽兵。”
我讶然大惊:江慷?他不是奉旨北上谈和?他全家妻儿不都还扣押在东京,怎可弃家弃国而逃?他就这般逃回去,他老子不掐死他?我猜过一路,偏没猜中是这闷不声作画的害我!妈的,这姓江的一家,数来数去,就俩好人!
我掀帘观望这满目疮痍,只觉心中更恨,更堵。
终行至县衙,此处也已烧塌一半。城中官吏非逃即死,赤霄军自然就征用了县衙。樊宝玉知我需养伤,在后堂单留一间,旁边是嫂嫂住处。我让薛六娘留在屋里,前去隔壁探望,却只见张九儿,未见曹金玲。
“大嫂……二嫂呢?”我犹豫问。
张九儿不理我,臂上也未戴孝,冷硬着一张脸,垂头而坐。樊宝骏缩在床上熟睡,小脸上满是泪痕,几乎要哭烂了一般。
我大概琢磨出张九儿与我家有何怨隙,既有些同情,可又不禁怨她不为大哥戴孝,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退出房门。想来曹金玲机灵,此时应是在协助樊宝玉处理军务。
自前几日那一通乱奔,我始终断续见血,精神也极其萎靡。回屋躺在许久未沾过的床铺上,薛六娘又施过一遍针,血是止住了,身体也略得放松。几道墙外,分明都是自家兄弟,我竟依然难以安歇。
直到后半日,樊宝玉与明澄才腾出空闲,驾车带我去城外墓葬处。
幽深山谷中,不见尽头的土包肃穆相连,或竖木牌,或垒石块,或插一段玉兰枝。素白的花瓣,在残阳余晖中,如染血而绽。
都是西北兄弟,却都再不能归乡。
我跪在为首的土包前,面前石碑应是从阑干上拆下的栏板,其上雕有方胜底纹,那样简单利落的两个菱形,并立相连。碑上刻“樊宝山”三字,是明澄的字迹。
我扶着墓碑,心已空,泪也无,沉默磕三个头,又转身朝着西北的夕阳,缓缓磕过九头,心中默念:老爹,你且放心去。樊家,没死绝,赤霄军,也没死绝。你和明阿爷便在天上安心看着,你舍命保下的这帮不成器的小子,如何护我山河,安定天下。
“哥。”我收敛心绪,问跪在身旁的樊宝玉,“金铃还好?我一直没见着她。”
谁料我话刚出口,一直木脸不作声的樊宝玉,却忽然捂脸埋头,抽泣着弯下腰去,蜷缩得如同一座小小的坟包。
见他如此,我反而更是心如木石,痛苦、哀伤、怜悯、悲愤,仿佛尽数从胸中抽离,只静静看他哭泣,静静看着这试图扛住一切的胖子,好似真快扛不下去了。
“没事。董鼠贼不是说咱俩是那破军、贪狼?两颗煞星呢,灭不了。”我望着黯红的天空,抚着他颤抖的肩膀,微笑感叹。
好容易安抚住哽咽不止的樊宝玉,他强撑起来的气已彻底泄光,眼神空洞,问话也不答,只好由明澄驾车。回到县衙,他又闷在车内许久,终于活过来,恶狠狠擦掉脸上泪痕,僵硬着一张脸,下车与明澄去前堂处理事务。
我悄悄拉住明澄问:“有舆图吗?”
“府库书藏尽被焚毁,我近日据斥候所探,粗略绘制了一张。”明澄答。
“得空尽快带给我吧,有要事与你商量。”我低声道。
明澄点头,随樊宝玉离去。
正待回后堂,我却遇见黯然失神的方小星与忐忑候望的陈天水、童传豹。
“三姐……”方小星涩声道。
瞧他这模样,再回想白日所见,我便知方姨也已不在人世,想宽慰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沉默拍他肩膀,又看向另外两人。
这俩小子,必是听说我只带回一个丫头,想确认心念之人是否平安。
我咬唇片刻,对陈天水叹道:“西西和石头,半路上……丢了。”
陈天水紧绷的唇角一颤,喑声道:“石头答应过我,一定会护好丁妹子。他个憨子,一定说到做到……”
童传豹眼中期待之色微亮,我更难开口,良久,才道:“童二,对不住。东京那帮狗官,大敌当前却只顾钩心斗角,狗太子将我扣押为质,以备日后要挟靖王。我险些逃不出来,周小妹也……”
童传豹的眼神旋即黯下去,我又安慰道:“不过我在东京还留有人手,周小妹与你一样聪明,定能保全自身。”
童传豹暗暗捏拳,低声重复道:“她吃得了苦,她吃得了苦,她吃得了苦……”
我心头酸涩,轻叹一声,振作精神,拍拍他三人肩膀:“没事,咱兄弟几个都还在。小星,你得空点点西虎帮还剩多少人。樊三哥既然回来了,咱齐心协力,杀敌报仇,保家卫国!”
三人重重点头,各自散去。
当夜,明澄带来舆图,轻声叩门。
我邀他进屋,见他犹豫,便道:“打小我就跟着你和大哥后头转,如今大哥不在,如镜哥就是我亲大哥。亲妹子屋里,有什么进不得?”
明澄还待犹豫,我又转头对薛六娘道:“六娘子,我有事和大哥商量,你要不先去催催药熬好没?”
薛六娘应声出去。我先问方姨与曹金玲到底是怎回事,明澄沉痛答:“坚守赤霄关时,方婶子带诸军属抬救伤兵,不幸为流矢射中。二弟妹身怀六甲,于奔逃途中小产,再难随军。笃行想留下照顾,可当天夜里,她便不见踪影。当时营地附近,有一处高崖……慎行不得以将笃行绑在马背上,才能他带至陇安。”
“笃行?”我不禁一疑。
明澄黯然道:“慎行临终前,为宝玉取字笃行。”
笃行啊……也不知胖子如今扛着这两字,扛着赤霄半支残军,那背脊梁,可压得疼?
我长叹一声,振作心神,将明澄带来的舆图展开,挠额细看半天,指向其中三处:“附近这三处应有屯仓。我从东京出逃时,朝堂乱作一锅粥,军粮运转多半也没安排明白,粮草应该还未调走。辽军不熟路,又着急去追卫王,未必劫过仓。咱得尽快派人去探,不然被其他路军征走便罢,被敌军搜走就大事不妙。”
“你如何得知?”明澄诧异问。
“靖王原先在工部被人架空,只能翻屯田册打发时日。他过目不忘,跟我瞎聊过。可惜我当时光顾喝酒,没拿笔记下,许多已记不清了。”我原原本本答道。
明澄认真记下。我又道:“我只跟唐远说过西和县有个仓,这三个仓要给他透几分,如镜哥你定。我这些天仔细观察,他是个将才,不输大哥。唐德勋嫉贤妒能容不下他,是个拉他入伙的好时机。但他毕竟跟咱西北没往来,跟我还有些……旧怨,我把不准这交情怎么攀,还是两位哥哥出面更合适。”
明澄听我说“旧怨”,神情似是了然于胸。想来也是,大哥原先与他无话不谈,我家这点老黄历,他应早已知晓。
谨慎起见,我又强调一遍:“胖子跟着老爹、大哥磨砺过几年,但我瞧他真快撑不住了,你又不能冲锋陷阵,我也没正经摸过兵。别看唐远人马不多,都是精锐。现下赤霄军缺一支强援,咱有粮,就养得起,你务必要留住他。”
听我说个没完,明澄反有些困惑:“三妹认为,唐指挥不愿留下?”
我闻言更疑:他愿留下?那为何不冷不淡?一路上我都不敢再跟他多攀谈,生怕一句不对,又惹他不快。
“三妹勿需忧心。唐指挥既肯尽心护送你回来,自是诚心合兵。白日他与我及笃行详谈过,确有此意。”明澄答。
我心中更是不悦:果真军中小子都这德行,不揍服他,就不稀得搭理娘们。亏我还好心好意开导,他竟只把我当个奇货,拿来投名状用?
我暗暗撇嘴,抛开此节,又问赤霄军细况。明澄却道:“三妹重伤未愈,一路车马劳顿,切勿过度劳神,以免久伤成疴。万事,有我与笃行先照料着。”
久伤成疴……
这熟悉的唠叨,令我不禁失神一瞬,好似因想到那风轻云淡的神仙,心也静下两分。
“也罢,年纪轻轻,可不能把身子骨糟蹋没了。”我无奈叹一声,“有如镜哥罩着,我放心。但还有一事……”
明澄静待我言。我再三斟酌,轻咬指节道:“兴许我说得不对,毕竟我没治过军,老爹也不肯教。不过我方才瞧见马兴汉,他原先是马军一营副指挥,胖子是三营指挥。大马这帮人年长几岁,向来不搭理我。他服老爹,服大哥,未必服胖子。你虽说话管用,但毕竟不带兵,这帮粗人只服拳头硬的,阵前未必听你从后方调令。老爹留这几个中坚,本意是给大哥用,大哥不在,我仨若是用不好,反受其害。赤霄军只能姓明姓樊,唐远既肯留下作外援,他带兵多年,有本事,能服众,不如你仨先合力立稳帅旗,也免得那帮人各自生出些主意来,把军心给扯散了。”
明澄深思良久,讶然道:“三妹所言极是,我竟忽略此节。”
我赧然挠额:“如镜哥心如明镜,胸有军册千头万绪,我粗汉一个,只会带小子干仗打球。咱相互留意对方忽略之处,岂不正好?”
明澄无奈摇头,叮嘱我好生歇息。我将舆图暂且留下,以备得空时誊画。
当夜头痛难眠,不禁想起去年此时赈灾,我大言不惭劝诫江恒“主将得吃饱喝足才带人冲得上去”,可大任落到自己头上,却是吃也克化不动,睡也难以安眠。
辗转反侧间,忽闻幽远歌声传来,起初还如丝如缕,听不真切,其后似是百人齐吟,旷远哀长。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也不知这满目疮痍的小城中,有多少人失去亲人,甚至连一件可供睹物思人的旧衣,也未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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