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宝玉拿人手短,居高临下骑在马上,勉为其难道一声:“好生歇着。有事,请示明参军,不要自作主张。”
“垂帘听政嘛,懂。”我挑眉调侃。
樊宝玉气得直摇头,不再搭理,领兵而去。
“大军”离去后,陇安城中便只剩下一营步军、两都弓兵及一营番兵,另有两三百伤兵及数百军属、难民。
此前萧古烈一路追击卫王,顺手也没少劫掠财物及百姓。百姓多是工匠与妇女,皆留在城中。
论理,他劫住卫王,便该速回京畿路,与主力汇合,不宜绕路陇安。可北辽那群恶狼,向来是谁劫的归谁,保不齐他贪心不足,原路折回来取战利品,因而陇安的城防不可松懈。
偏这几日愣是只飘细雨,高坡始终是个防守难题,野利峻睨亲自去视察,督建工事。
我无事可干,只能帮明澄阅理军册,再私底下将剩下的西虎帮小子五日一召,探听细况。
童传豹是平凉县本地人,熟悉周遭,我特让他随军而去,方小星也随一营出征,好在牛三德与陈天水这两员大将还在,城中各处尚在掌控中。大媒人崔景温也听我调遣,修好枪并一副甲送来。
全甲四十斤重,我原先穿着就费劲,如今已数月不曾锻炼,更是难以负重,只好先穿半甲,每日吭哧吭哧在后堂绕圈。
这日我正走动,樊宝骏跟过来,亦步亦趋半晌,却又不说句话。我纳闷问:“怎么了?”
樊宝骏小嘴一撇:“姑姑,我……想爹爹。”
我心叹一声:罢了,我个妇道人家,只配带孩子。
“走,咱出城看他去。”我招呼一声,回屋卸甲,再唤来江怀玉驾车,带一小队人马,往城外墓葬处驶去。
时值四月底,日光尚显温和,在山林间洒下清光,分外幽静。许多土包前插有新折的花枝,而大哥的墓碑前,也有两页尚未焚尽的纸张。看字迹,应是樊宝玉所写。
只是那张九儿,始终没来祭拜。
樊宝骏规规矩矩磕过头,闷头跪半晌,小声问:“姑姑,他们都说爹爹是大英雄,可为何娘非要说他……不是男人?”
我怫然不悦,皱眉道:“她心有怨气,胡口乱说。她是当娘的,你该孝顺就孝顺,但也别把她的话太当回事。”
“怨气?”樊宝骏困惑不解。
我不知如何向这小儿解释。我家是有些对不住她,可正因如此,也从没亏待过。大哥即便对她无情,该有的尊重也没少过,这回樊家的女眷就她一人平安撤离,还想怎样?非要在小儿面前搬弄是非?
“宝骏,兵书读到哪儿了?”我岔开话题问。
“正读《孙子》第七篇。”樊宝骏懊丧垂头,“我想让爹爹教我,可他总不回家,阿翁和二叔也忙。都说明家叔叔读书最多,可娘不许我向他请教。”
我轻叹一声:“你这功课落得太多。姑姑在你这年纪,《孙子兵法》早已倒背如流。你是樊家长孙,可要加倍努力,今后每日辰时过来,姑姑带你读书。”
“好。”樊宝骏含泪点头,“爹爹也说姑姑是家里最聪明的,枪法也好。只可惜你去东京见大世面,好些年都不回边关来。好容易回来了,却……”
“宝珠姐。”江怀玉忽而低呼一声,拔剑向林间。
我心头一凛,摸枪戒备。
幽深树影间,不见人影,唯有叶影浮动,窸窸窣窣中,似有野兽低哞,令人心悸。
“慢着。”我挥手让身后卫兵放下弓箭,继续紧盯叶影。
“退后。”我又吩咐一声,“怀玉,你也退后。”
江怀玉还待拒绝,我干脆将他一把拉回身后,自己则缓步向前。
叶影骤颤,野兽低吠一声,充满恐惧与威胁。
“白无常?”我轻唤一声。
回应我的,却是一声狂吠。
“白无常?”我再进两步,叶影间突然窜出一道脏兮兮的灰影,毛发炸立,龇牙咧嘴,狂吠不止。
我眼眶一热,又唤一声。可它反而受惊更甚,更为凶恶地冲我狂吠几声,接着竟扭身钻入林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笨狗,我就去了趟东京,转头便不认得了?”我含泪苦笑一声,“罢了,你先守好陵墓,等小马回来再收拾你。”
悲喜交加回城,我本想去找张九儿说和,可她只顾练那早已荒废的刀法。我多说两句,她竟横眉冷目,以刀相指,我只能讪讪作罢。
当夜,终是下透一场雨,游荡野外的白无常遭了罪,城中众人稍感心安。
然而,这贼老天向来满怀恶意,刚慈眉善目丟颗甜枣,紧接着便冷笑甩一巴掌。
三日后,斥候来报,有辽军自商道接近,人数约四千之众。看旗,应属萧古烈帐下,但不知主将是谁人。
消息一至,如乌云压顶,令人窒息。
明澄即刻命人将赤旗插满城头,虚张声势。二营与弓兵密布城墙,剑拔弩张。番兵也自城后攀梯爬上高坡,严阵以待。余下军属、百姓及伤兵,即刻转运至最高处躲避。
我自然在后堂“垂帘”不住,于是披挂半甲,负弩提枪,爬上城头。
熊达瞪我一眼:“樊三妹,你添什么乱?”
“赤霄军上下同心,军属上阵,明洙将军早已开过先例。”我理直气壮答。
“熊兄,现下不是计较细末之时。”明澄这文职难得披甲,话语自然多两分威严。
熊达怒哼一声,倒是没再发难。
随远方山林微动,辽军自商道谨慎而出。敌方也已探知陇安被梁军收复,因而并未靠近,而是远隔一里,排开阵势戒备。
我并非没看过赤霄军大阅,万人大阵,当时也只觉雄壮宏伟。可如今居高临下,观望这黑压压排开的四千兵马,竟觉人数多到另人头皮发麻。
萧古烈大军有上万之数,观这四千人行动有序,不似溃败而回,应是特意分兵前来收取战利品。四倍之数,守城原该稳妥,可陇安城池实在破小,连床子弩都没设一架。倘若辽军不计伤亡,蚁附而上,我军也吃不消。
“樊二走几日了啊?能回来不?”熊达焦躁抱怨。
“镇定。昨日已得军报,平凉大捷,大军不日便回。辽军不知虚实,不敢贸然进攻,我等严阵坚守便是。”明澄冷静答。
军报我日日都看,樊宝玉半路就遭遇一支西祁兵马,还好敌军不多,他与唐远左右夹击,将之击退,只是因此耽搁两日,平凉县尚无回音。
紧张对峙半日,辽兵仍未有进攻之势,反而围城扎营,生火灶饭。
舍而未毕,解甲而息,击之无疑。
若此时有八百精骑,雷霆而出,定能冲散敌营。可偏偏城里就剩六百步弓,那五百番兵必须驻定高坡,绝不可轻易调动。
“加强戒备,四值一休。”明澄下令道。
回到县衙,他见我呼吸急促,脚步沉重,便关切商问:“三妹,你伤未痊愈,不如去伤兵所,与众军属维持秩序,如何?”
我不甘抿唇,叹道:“也罢,那边确也缺个人镇场。”
其后我便携江怀玉,快速赶往最高处的伤兵所。这边的房屋已用厚木板加固,以防箭雨侵袭。只是雨在三日前,木板已半干,若是围城数日,待木板干透,再有火箭射来,但凭七八个水箱,也难救火。
薛六娘早在此间,许多伤兵经过搬动,伤势恶化,她已忙得焦头烂额。
我四处寻一圈,终于见到冷漠坐在一角的张九儿,好言好语道:“大嫂,不论如何,咱始终是一家人。你就宝骏这一个儿,赤霄军平安,他才能平安。你总置身事外可不成啊。”
“一家人?你一家人合起伙来蒙骗我。”张九儿冷笑一声。
“那你只保护好宝骏,总成?”我烦叹一声,转而召来另几个军属,将任务逐一分派。
“宜儿,先前没顾得上跟你好生结识。”我特意嘱咐陈天水家的刘宜儿,“你家爷们叫我声三哥,你就是我弟妹。他在城头拒敌,你也不能落后。这回就当我副手,成不?”
刘宜儿忐忑答应,我又带着牛三德家的冯真娘去寻薛六娘,轻拍她抓成鸡窝的脑袋:“六娘子,我看你全乱了。你手底下多少个娘子军医?”
“三四十个?”薛六娘茫然答,“她们都愿来帮忙。”
“你这医痴,怎管得了三四十人?”我无奈皱眉,“罢了,是我疏忽。辽兵一旦攻城,伤兵必然激增,你这边绝不能乱。这位是冯娘子,她和她家相公都爱读书,聪明,与其余军属也熟。她来协助你,你管医,她管人。怀玉也暂且留下,贴身保护你。”
四处安排妥当,我再瞟一眼冷漠抱刀的张九儿。樊宝骏忐忑不安立在她身边,她却理也不理。
这不懂事的怨妇,真不如拿她换曹金玲!
难民最易半夜惊惧,我与刘宜儿轮流值夜,于娘子与吴果儿战战兢兢偎在身侧,樊宝骏竟也半夜跑过来,偷偷拽紧我衣袖。
“小哥哥别怕,樊姑姑可厉害了。”吴果儿稚声安慰。
樊宝骏却更委屈:“这是我姑姑!”
我无奈摇头,紧绷的心弦刚放松两分,却忽闻鼓号声自高处传来!
高坡!
辽军先前占领过陇安,深知那处高坡必得先拿,故而扎营围城,以备夜袭高坡!
难民纷纷惊醒,议论声此起彼伏,更有人惊慌奔向屋外,想探看究竟。
“原地坐下!不许喧哗,不许走动!违令者,二十军棍!外面有坚兵防守,辽子打不进来!”我厉声喝止,心中却忐忑默念:番狮子,老天爷给我面子下过雨啊,你可别连个坡也守不住。
沉黑夜色中,喊杀声此起彼伏,辽语、番语,没一句听得真切明白,每一句却都叫人真切明白,不远处正有鲜活的生命,在飞溅横流的鲜血中,迅速消亡。
我握枪僵立,直到零星流矢“叮叮”射到木板上,方才恍然回悟:原来,我竟从未真正亲历过沙场,从未亲眼目睹过,数百成千上万人,怀着怎样的恐惧、仇恨、贪婪、迷茫之心,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拼死厮杀。
薛六娘或许说得对。
活一命,不容易。杀人,不好。
然而,不杀人,又何以止杀?
无边夜色令人目盲,听觉似成唯一的依仗。头顶的喊杀声持续了一个时辰,方有鸣金声传来,高坡上逐渐安静下来。明澄亲自前来巡视,野利峻睨遣人攀梯而下,汇报已暂且击退敌军,我军伤亡不多。
我暗松半口气,后半夜疲惫睡下,却总觉耳畔仍有声浪不绝的喊杀,似又梦见辽兵从天而降,将狮子的人头丟在我面前。
晨起时,已有军医攀梯而上。我方知后半夜辽军竟然再度进攻,幸得碧眼狮勇猛,寸步不退捍卫阵地,再次击退敌军。辽军遇到硬茬,只能暂且偃旗息鼓,退回城外大营。
我在后方静坐不住,见四周尚且有序,便卸下重甲,攀梯爬上高坡,环视一圈,粗略估计,我军伤亡尚不过两成。我又躲在树后,伸脖子往下一瞧,但见半坡泥泞如下过血雨,深深浅浅陷满敌军的死尸。
“你来做什么?”野利峻睨猛一把将我拽至盾后。
我仔细打量,见这狮子满目血丝,双唇干裂,脸上两道血口,脏兮兮的汗水将血迹晕开。他这身盔甲瞧着眼生,绘有山、水、龙、树、土地五神图,华丽精美的图案上,已布满新旧不一的划痕。多半,此甲是大统领遗物。
“上来瞧你一眼。”我答道。
“甲也不穿,找死啊?”野利峻睨竖眉斥责。
“伤没好全,带甲爬不上来。”我窘迫挠额,又正色问,“还能顶住几拨?”
“软壳蛋蛋,来几拨都顶得住。”野利峻睨傲然答,“野蛮儿,你们汉军怎么这样不中用,叫这群软壳蛋打得满地找牙,连东京都丢了?”
“山林战自然你们在行,遇到铁鹞子不也照样难敌?番狮子,你可万万不能轻敌啊。”我解下水囊,丢给他,“盐糖水,喝饱就赶紧轮换着歇。有三五十个伤兵已能再战,我下去编几队接替。记得,夜光虎就在后支援,高坡千万不能丢!”
“知道,赶紧下去。”野利峻睨不耐烦撵人。
我猫腰从盾牌后爬过,正攀悬在软梯上,忽闻城中喧哗,急忙扭头一望,却见原本有序的赤霄军,全拥向东侧城墙,激愤怒骂,秩序几乎失控。
我心道不妙,慌忙攀梯而下,险些一脚踩滑。难民不知外头因何喧哗,皆面色惶然。
“弟妹,你稳住这边,我去看一眼。”我匆忙吩咐刘宜儿,负弩提枪而去。
原本布防有序的赤霄军,不知是何缘故,大多已擅离职守,连马道上都站满了人,四周尽是“畜生”“碎尸万段”“同归于尽”的怒骂声,纷乱不堪。
我放眼望不见明澄与熊达,又挤不上城墙,只能大喝一声:“西虎帮的,给爷让条路!”
牛三德听见我喝令,好容易命人让出路来,我迅速挤到城墙上,但见明澄与熊达立在最前,俯望城外。
熊达义愤填膺,奋力锤打墙垣。明澄僵立不语,紧握的双拳却微微发抖。
我扑到他身侧,往远处一望,只觉气血骤涌,眼前发黑——
这群杀千刀的狗彘,竟然将城外将士的尸体掘出,拴在马后,狂笑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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