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友安刚毅的神色颤动一瞬,恨恨盯着地面:“樊三妹好心,我……有数。”
“邹大哥向来对我关照有加,大哥的妹子便是我妹子。这几日有薛娘子悉心照料,她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我为难半晌,叹息道,“你也知道,女眷落入敌手,会遭何等虐待。她……命不大好,肚里多了个东西。”
邹友安双拳骤紧,惊得目眦欲裂。
“这事,原该她自己做主。可她这副光景……”我点点自己的脑袋,又叹一声,“你是她哥,也是她唯一的依仗,只能你替她做主。但我话说在前头,她年纪尚小,身子骨又被折磨得不成样,生,怕是难,落,也险。”
邹友安浑身微颤,良久无法作答。
“不急这几日,你好生思量思量。小安在我这里,安全。”我缓缓道。
“我……能否看她一眼?”邹友安眼眶微红,声音沙哑,“隔着窗,偷偷看一眼……”
我点点头,带他前去,偷偷推开窗缝。
屋内,薛六娘正在替邹小安施针。这丫头难得安静片刻,靠在床头,昏昏欲睡,口角流涎。
见此情景,我忽忆起有一年,王指挥家的丫头过寿,西生硬拉我去庆贺。宴上,邹家婶子将邹小安抱来。彼时,这四岁的丫头听不懂妇人的闲言碎语,吮着饴糖,在母亲怀中悄然入睡,也是这般,口水滴答流下,沾湿衣襟,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邹友安趴在窗缝上,无声哽咽许久,方才背过身去,偷偷抹去眼泪,再转过身来,沉着脸问我:“樊三妹,问句不恰当的。若你是她,会怎样做?”
“这东西生下来,瞧着恶心。不如趁着月份小,一了百了。”我利落答道。
邹友安沉思良久,低头拱手道:“那便请樊三妹,帮她一把。”
“好。我尽力保她平安。”我坚定答应,又郑重叮嘱道,“西祁大军压境,紧要关头,还请邹大哥切勿分心。”
送走邹友安,我再找薛六娘商议:“其余三人我问过,都不要,邹小安也不能要。你精通妇科,务必开个稳妥的方子。”
薛六娘瞠目结舌:“你……叫我去杀无辜的胎儿?”
“畜生施暴留下的孽种,谈何无辜?”我厌恶皱眉道,“她们生下来,得叫人戳折脊梁骨!”
“所以你……压根不是要问邹指挥意见,而是打定主意要让邹家妹妹落胎!”薛六娘颤手指我,“你好狠的心!胎儿……也是命啊!你自己不也——”
“六娘子,劳你开方子。”我凛声打断。
“我……我……”薛六娘忿然落泪,连连摇头,“我薛六娘,只救人,不杀人!”
我凝眉睨视她片刻,起身道:“罢了,赤霄军又不止你一个军医。”
说罢,我秘密寻来冯真娘与刘宜儿,吩咐道:“你二人私底下再问问,还有谁肚里多了东西。叫她们千万别隐瞒,都来找我,我庇护她们。”
二人领命离去,我再前往伤兵所,含糊其辞与赵老军医讨一副落胎药方,又拿方子去找薛六娘。
薛六娘决然将脖子梗向一边。
“六娘子,赵老精通外伤,论妇科,却是门外汉。女子落胎本就凶险,你视而不见,可是在放任我给她们灌毒药?”我暗暗威胁。
“你……你……”薛六娘扭过头来,红着眼瞪我。
“你审审方子,把虎狼药换掉,这并非是同流合污,而是在我这恶虎爪下救人。”我低头轻拉她衣袖,和缓语气讨好道,“你医者仁心,将来必有好报。”
薛六娘神色松动一瞬,旋即捂耳摇头:“你……你花言巧语,我不听!我不听!”
僵持许久,终是无果,我只能长叹一声,亲自去抓药,按剂量配好,再取来一套药炉,放在屋内备用。
再候过两日,冯、刘二人回禀,另有一人也遭此难,不敢叫当家爷们知晓,正不知如何好,几欲自尽保全名节。于是我寻个由头,将这四名不幸的女子聚来,与邹小安一同安顿在住所一旁。
女儿事,女儿断,省得那帮爷们今后说三道四。
冯、刘二人在屋外把风,我在屋内偷偷煎药,薛六娘却突然冲进来,不顾冯真娘阻拦,扑过来将药炉打翻,悲愤斥责:“樊宝珠,你……你个混蛋!”
我别过头去,不去看她:“你打翻一副,我再抓一副便是。”
薛六娘双眼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她们本就满身伤病,哪经得住猛药?”
“那就劳你这妇科圣手开方。”我硬着脸道。
“你个混蛋!你个混蛋!你个混蛋……”薛六娘不禁跪坐在地,捂脸哭泣。
我轻叹一声,让冯、刘二人先退避出门,再走近前去,俯身轻拍她后背,轻声道:“六娘子,你不是没听过他们在背后怎样编排我。我是西北霸王,有亲哥撑腰,有兄弟们抬轿,唾沫星子淹不死我,可她们不一样。生下孽种,为千夫所指,你让她们今后怎样过活?”
薛六娘啜泣半晌,忽然瞪着哭眼抬头,质问道:“你是西北霸王,难道还养不活几个妇孺?”
我嘴角一扯,讷然良久,苦笑答:“天圣元年,朝廷给边军发过空券。你这医痴,大约不知空券是何物。那就是一张废纸。那年我才十岁,还不懂许多道理,只觉一整年全军心气儿都不大对劲,练兵时散漫敷衍,私底下斗殴频发。我爹每日心神紧绷,营内稍有喧哗,他筷子一撂便去巡视,就连夜里入睡时,也是枪不离手。我后来才想明白,他是怕闹兵变。六娘子,你算算,自去年年末起,赤霄军已几个月未发过军饷?”
薛六娘不知我为何有此一问,面露迷茫。
“九个月。”我自顾自答,又问,“你可知,此番倾国之祸,又是怎样闹起来的?”
“是……北辽狼子野心,联合西祁,进犯大梁。还有……泰阿军的叛徒引狼入室?”薛六娘吞吞吐吐,仿佛在我的目光下,对这众人皆知的答案产生了怀疑。
“是裁军更戍,犯了众怒。数十万禁军,打得稀里糊涂、一盘散沙,只因大家心里憋着怨气,想叫昏君与奸臣们领教领教,轻慢武人的下场。谁料这人心一散,后果竟不可挽回,国都沦陷,天子被俘,半壁江山支离破碎,万千黎民牵连受难。”我怅然长叹,与这心思纯澈的医痴推心置腹,“都说兵柄兵柄,可从来只有兵,没有柄。军队,是无柄的利剑,稍有不慎,便会割伤自己。我如今发不出饷,连粮草都得四处借。兄弟们同仇敌忾,全靠人情相聚。我若是执意庇护几个西祁孽种,你叫他们怎么想?”
薛六娘原听得有些糊涂,可听闻最末一句,眼神霎时转冷:“你口口声声为受苦的娘子们着想,也不过是想讨好那些男人!别以为我没听见,伍娘子原本不愿落胎,是你摇唇鼓舌,再三恐吓,她才含泪答应。你的所作所为,与那些满口贞洁道德的伪君子,有何分别?”
听她再三尖刻质问,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失望,沉默良久,轻叹道:“罢了,你是医者,自有你的道义,我不逼你。退下吧,这事我自己办便是。”
薛六娘依然不肯让步,瞪圆着一双愤怒而无助的泪眼。
我站起身来,冷脸俯视道:“退下吧,不然我让真娘绑你下去。”
薛六娘双唇一颤,随即抹去颊上泪珠,亦站起身来,努力摆出刚强的神色,愤恨道:“樊宝珠,方子我改,但不是要助纣为虐,而是要阻你一意孤行,害她们一尸两命!”
“好。有劳薛神医救人。”我躬身一拜,“待今后,天下太平,我办女学,聘你广授医术,福泽天下女子。”
薛六娘冷笑一声,不再作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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