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烽烟复又起 烈火一骑来

临阵撤兵最为艰险,稍有不慎便会踩踏自溃,后军要抵住敌军追击,更是九死一生。唐远的能耐在马军上,可千万别白白折在山地里啊。

忐忑候过四日,万幸天公作美,虽旱了我的麦,却也晒枯了一地的草。

信兵传信,赤霄军猛攻一日,暂且击退敌军,正布疑兵,打算趁凌晨时分撤退。

我与杨林依先前计,分别埋伏在山口,凝神静候,以待时至。

当夜,天星密洒,汇成长河,紫微星为一丝暗云遮罩,而那贪狼、破军两星,却分别于北斗首尾,闪息星彩。

直至天色大亮,日升头顶,山道高处,传来哨兵号声长鸣。我听闻号声,立刻打气精神,命盾手于山口五十丈处列阵,坚盾如墙,严阵以待,弓兵则继续隐于草丛,静待命令。

随嘈杂声接近,赤旗自山林间浮现,虽显凌乱,却不见倒伏。

还好,还好。

我按住胸中翻涌的欣喜,立马于盾阵之后,高举手臂,扬旗以示,并命号兵长号呼唤。

号声穿云裂石,赤旗如火招扬。打头的步军闻声而望,见我旗号,欢声雷动,纷纷往我处奔来。

“盾手,开!”

随我令下,号兵短吹一声,盾手立刻两两靠拢,两盾交叠,留出空隙,容许撤军迅速通过。

长队后方,军形愈乱,喊杀声渐近,显见是后军尚在拼死据敌。

我继续奋力挥旗,并极目搜索——陈天风,撤回;徐大同,撤回;邹友安,撤回;陈天水率数十名弓兵以箭雨向后压敌,亦缓慢撤回……

唐远呢?

喊杀声已至山口,我举目而望,但见三十骑英勇殿后,浴血据敌。然而敌我两军咬得太紧,已撤回盾后的弓手难以精准支援。而山道深处,尚有重重人影往前压来。

三十骑且战且退,已有数人落马,立时淹没于敌军铁蹄之下。唐远长喝一声,重整阵型,率九骑结成三三之阵,悍然回击,阻敌先锋。余人巡回两翼,骑射相扰,终于拼杀出一丝空挡,向我高举的赤旗狂奔而来。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眼见着众人即将全数撤回,那匹身中数箭的栗红马,却兀地前蹄一折,轰然向前栽倒,连带着唐远也滚下马去。

我心头一惊,再望杨林埋伏的方向,已见玄旗亮起,急忙大吼一声:“杨林,稳住!”

玄旗踟蹰顿住,我也顾不得许多,急急将赤旗交与旁人,单手以圆盾护身,抵挡迎面流矢,伏身纵马疾奔而去。陈天水也已速整小队弓兵,急射掩护,将领头追击的番将直射落马。

“上马!”

我探出长枪,唐远也不迟疑,拽枪跃上。

我左手持盾,右手探枪,全凭腰腿之力稳坐马背。这百多斤的爷们,加四十斤重甲,险些将我反拽下去。

好在他身手敏捷,借力尚巧,攀上马背的瞬间,将我箍腰扶住。我速速调转马头,他反手枪拍马臀,黑无常长嘶一声,撒蹄狂奔。

马蹄声与呼吒声紧咬在后,恐怕仅有一丈之距。情急之间,傲天鹰弃盾而出,连箭疾射掩护。与此同时,背后箭风嗖嗖,唐远肩臂猛震,显见是又挨上两箭。

“合盾!”

越过盾手之际,我呼喝一声,号兵短号连鸣,盾牌齐齐竖立,“咚咚”沉重响起,随即是密集“哐啷”撞击声。

我回头一望,但见敌前锋骤遭盾墙拦阻,与后队相互挤压,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然而百盾防线毕竟不坚,头排的敌军正待奋起强突,电光火石间,玄旗再起,马蹄声如雷鸣。杨林率巨阙精骑自侧方掩杀而来,将敌前锋两百骑自队伍中截断,困于盾墙之内。

这帮只顾眼前之利的追兵,方才还如毒蛇出洞,迅猛异常,转眼便化作断头蚯蚓,首尾不能相顾,各自挣扎。

“弓兵,火箭!”

随我令下,鼓声连敲,埋伏于侧的弓兵闻鼓而起,齐刷刷搭弓引箭,数十道火箭如流星划空,越过巨阙军阵,落向后方草丛。

干风呼啸,逆卷山口,枯草如海,遇火即燃。转瞬之间,烈焰滔天,黑烟滚滚,遮天蔽日。后方数百敌军困于火狱之中,哀嚎之声,撕心裂肺。

敌前锋尚在负隅顽抗,险些强行冲破盾墙。幸而邹友安已及时重整步军,于盾后斜竖长刀,奋力逼退敌骑。

这时,沙哑的声音自耳后传来:“借马一用。”

我扭头一睨,暗骂道:爷前脚在枪林箭雨中救你,你后脚便来夺我宝马?都成刺猬了,还逞强做甚?

“借马一用。”刺猬坚持道。

我再回望奋力杀敌的杨林,见巨阙军在他的统领下,果真不复雷霆之态。这支精骑养得我颇为肉疼,损一不可,只好不情不愿下马,仰脸警告道:“有借有还啊。”

刺猬理也不理,一挥长枪,自盾兵缺口处跃马而出,单骑杀穿敌阵,与玄旗汇合。那支稍显凌乱的精骑如机簧触发,立刻化作玄妙杀器,将瓮中鳖壳狠狠撬开,干净利落,分解绞杀。

我立在阵后一座小土包上,单手举盾,扶腰观察,暗暗感叹:马军强在平野纵横,穿杀破敌,然而梁军向来处处被动,往往缩守城内。百余年来,大梁逐渐废骑重步,面对西祁铁鹞子、北辽铁浮屠,更是陷入被动。这支精骑如此强悍,这员骁将实乃天纵之才,若能扩兵五千,定能横扫西北,驱除敌虏,保七州百姓安宁。只可惜……

战局终定,唐远疲惫不堪,翻身下马。军医即刻上前,替他拔去扎满盔甲的箭矢。

我这才顾得上细细打量,只见卯兔一脸胡茬,满身血土,若非是那双炬目暗暗锁来,我都险些认不出他。

再细看满地拔下的箭矢,鲜血淋漓,却难辨敌我之血。

我忧心不已,略微扭动被他拽闪的腰,再挺直身板,高声命令众人原地歇息,随后大步走下土包,上前关切问:“伤得可重?”

“无妨。”唐远驻枪靠立,乏力喘息,刚缓过劲儿来,便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斥责,“胡闹!为何不去灵台?”

“放心不下,特来接应。”我望一眼山口尚在燃烧的大火,解下水囊递过去,“歇一刻钟,能行不?我怕这火一灭,敌军又冒头出来。”

唐远仰头猛灌一通,胡乱抹去嘴角血水,沉声道:“能行。撤去何处?”

“白岩镇,三十里远,如镜哥留有人接应。休整一夜,再去灵台。”我答道。

唐远疲惫点头,正待将空水囊归还,忽又顿住,悬着手迟疑片刻,又将之收回。

我皱眉腹诽:马要抢,水囊也要抢?当真是兵过如篦,寸草不留。

他既还有精力抢劫弱女子,我也懒得再理,自去与徐大同、邹友安及陈家兄弟慰问一声,安抚众兵,再目测人数,已折损三成。

我向来不喜兵法中那些不战之论,总觉那是在警告庸人别惹硬茬,自寻死路。樊爷爷战无不胜,岂有能战不战之理?

然而从前,夜光虎与碧眼狮干仗,仅是切磋打闹,至多也就是打肿眼眶,摔脱关节,擦破皮肉,养上十天半个月,又是一条好汉。

而今亲历数月征战,两度阵前指挥,虽得小胜,我反倒慢慢体会到,何为“战虽胜人,久则无利”。

十余年的粮,方能养育一个可堪入伍的小子,经三冬苦练,方能训出一名精兵。然而战事一起,小子、精兵,眨眼便没了……

陈天水早不复方才那勇猛无惧的模样,此刻正双眼无神,坐地歇息,双臂耷拉在身侧,如同断翅雄鹰。

“膀子吃不消?早劝你换弩,偏逞强。”我捏捏他胳膊,又看向磨损不堪的犀皮护手,拍胸道,“下回再给你弄一套顶好的来。”

“弩配不齐,先给臂力稍差的兄弟用。”陈天水强打精神,对我笑道,“三哥带甲好威风!方才那一刻,我竟想起与雄狮堂争霸的岁月。”

闻此一言,我也不禁忆起往昔。傲天鹰头簪彩羽,领缚花巾,占据高地,用自制弹弓接连退敌,少年英姿,耀目生辉。

“是啊,原先咱只是群乌烟瘴气的小子,惹得人人侧目,如今,可都是保家卫国的大丈夫了。”我感叹道。

只可惜,那时他勇猛作战,还可自作多情向某个傻丫头炫耀战绩;而我所向披靡,却也少不得左先锋霸山熊以一当十。

半刻钟稍纵即逝,我细心拔掉黑无常马甲上的箭矢,上下检查一番,见它只有些皮外伤,大感宽慰,轻抚着宝马的面颊以示嘉奖。而体力尚存的兵士,在邹友安的指挥下,已迅速扒掉西祁这两百骑的盔甲,再将未受伤的战马牵来,供负伤的战友骑乘。

全军整队完毕,浩浩荡荡向白岩镇进发。战力尚足的巨阙军在前开道,伤兵居中。我领三营殿后警戒,一路频频回首,不甘望着那好容易打下来的平凉城,逐渐消失于视野中。

行途中,我放心不下,加快马速,向前查看各队情形,顺带亲自侦测两侧敌情。

巡至队前,我发现竟是杨林领军,唐远反而落后几步,歪垂着头,坚/挺的身躯也随着马的步蹄,微微摇晃。

我心中大奇,悄然游马上前,靠近细观,见他竟是在马背上睡觉。

呵,这人当真天赋异禀,竟能在颠簸中安然入睡,也不怕摔下马去?

“杨大哥。”我压低声音唤一声,指向唐远,“你家指挥,需不需唤醒他?”

杨林回头一看,了然道:“不必。自从镶龙口撤回,数千里行军,危机四伏,头儿难得睡个整觉,都是在马背上小憩。”

听闻此言,我再看向胡子拉碴、满身污渍、筋疲力倦的卯兔,不禁生出几丝同情。再想到他遭唐德勋坑害,弃在镶龙口,险些全军覆没,更觉他可怜起来。

“樊娘子大义,不顾安危亲自接应,更在危局中冒死搭救,我等敬佩不已。”杨林拱手为谢,又意味深长斜一眼唐远,“头儿,心中定也感激涕零。”

“他方才还骂我呢。”我轻声调侃,指竖唇前,“让他睡吧,仔细别跌下去了。”

说罢,我随意挥挥手,又往队伍后端巡去。风中似隐约传来一声“欠揍”,可待我循声回望时,却只见杨林绷直背脊,望前开路,而那卯兔,依旧垂头瞌睡。

我发现自大的领导,都喜欢给人取外号,可能因为命名权本身就是一种权利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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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烽烟复又起 烈火一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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