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狡兔行踪诡 夜虎偷师随

第三日,又见一片战场。残阳如血,原野间伏尸数百,应是西祁确认北有梁军,派大队来剿,却遭唐远伏击。

满地尸体之中,暂未见我军遗体,可有十来匹战死的战马,臀烙赤霄军标记。而从西祁军旗倒伏的方向,以及血迹、蹄痕判断,唐远未能将之全歼,应有部分残军溃逃回平凉。

我在尸堆中搜寻残余补给,同时思忖:经此恶战,他必须休整一日。往北二十里,是七头岗,山虽不大,地形却复杂。若我是固原援军,必然会屯兵此处,以待时机。西祁贼将若受唐远误导,以为是固原发兵,定会再遣先锋来探究竟。他只需在七头岗击退敌军,西祁必心生怯意,缩回平凉,以待南路大军会合。

想通此节,我便马不停蹄往北赶去,直至夜幕低垂,方抵达七头岗。

此地我不熟,残月也未升,虽有灿烂星河,却不足以照明。我只好举火而行,约莫行得有五里路,四周鸦声静默,唯有风中隐约传来马粪味。

我正迎风细辨气味,忽见几点寒芒在树影间闪烁。

“我我我,樊三!”我连忙举手,表明身份。

寂默良久,终有两道火把亮起,几道人影自树影后缓缓现身。

火光摇曳,光影昏暧。还未及我辨清,便听唐远怒斥道:“胡闹!回灵台去!”

我将手一摊:“大队人马已走四日,你让我单枪匹马回去?”

“你……”唐远一时语塞,转头吩咐道,“彭越,带十人护送她回去。”

彭越正待应是,我急忙摆手阻止:“关宁兄,彭都头是你左膀右臂,这当口哪能离队?放心吧,我可是土霸王、活舆图,你要袭扰敌军,缺我可不成。再说,我可带着样好东西。”

说罢,我从腰间解下野利峻睨的少统领令,迎着火把光亮,炫耀摇晃:“番寨星罗棋布,少不得他们帮忙。”

唐远沉吟片刻,迈步向前。

我原以为他要说句软话,却不料他长臂一捞,闪电般夺下令牌,冷声冷气吩咐:“彭越,送她回去。”

这卯兔,当真是抢劫弱女子,抢劫上瘾了?

我只恨不能让黑无常撅他一蹄子,气急败坏道:“你当他们只认令牌,不认人么?你懂几句蕃语?找上门去,说得明白?”

“头儿……”彭越在旁,出声想劝,却遭唐远横过一眼,只能讪讪闭嘴。

“反正我不走。”我耍无赖道,“西北路经略使管不到你,我这编外女流,哪路军令都管不到我。”

“樊宝珠你……”唐远又被我气得一滞,鹰目怒光锐闪,沉声斥责,“你也知你是女子。女子随军,不吉利!”

呵!枉我以为他学聪明了,竟还是死性不改,满口迂腐愚昧之言!

我气得冷笑一声:“我随军半年有余,赤霄军蒸蒸日上,便是前几日,难道不是我亲自接应你?你断了胳膊还是断腿,还敢说我不吉利?”

“你……”唐远自知失言,又换一套说辞,“男女有别,行军作战,你跟来,成何体统?”

“那你不当我是女子,喊一声‘三哥’不就成?反正我先你一个时辰。”我索性将无赖耍到底,居高临下骑在马上,耸肩道,“说不走就不走。你若是嫌我碍事,大不了我继续尾随。反正我跟过四日,你也没发现。”

唐远皱眉横我两眼,再左右严厉一睨,忽然扯过缰绳,蛮横将黑无常拽去一旁。

“你干什么?”我高举火把,警惕问。

他却只顾闷头拽马,走得有三四十步远,方才停下脚步,却又不说句话。

“干什么?”我又问。

摇曳火光中,他依旧不回话,静默矗立,气势却如同蓄势待发的夜枭。

他不会是打算……以武德服人吧?

我脑弦一紧,正待摸枪应战,唐远却忽而抬头,目映两点明亮的火光:“怕了?若我此时欲行不轨,你待如何?”

听他一本正经道出此言,我不禁“噗嗤”一笑,将手收回,伸着火把在他面前晃两圈,有恃无恐问:“你魔怔了?不怕怀玉跟你反目啊?”

“你……”唐远再三被我噎住,良久,才语重心长道,“你与兄长并肩作战,外人或不可说道。可你……应也听闻谣言,却仍不知避嫌,是当真不顾清誉?”

“我哪还有清誉可言?”我撇嘴反问。

唐远沉默半晌,又道:“可你——”

“待我建下丰功伟业,自有大儒替我辩经。”我不悦打断,又道,“关宁兄,我有用。你带我,不亏。”

“男女有别,你随军作战,夜宿山林,多有不便。”唐远坚持道。

“原先押镖,从东京至西北走个来回,随队都是爷们,我也没觉哪里不便。”我懒得与这迂腐兔子掰扯,转而谈论正题,“关宁兄,今日西祁来了多少人马?”

“七百之众。”唐远答。

“那两三日内,他必发上千之兵。你虽智勇无双,可只带两百兄弟守七头岗,损伤必然惨重。兄弟们是马军精锐,折在山地里,不明智。”我细细分析,建议道,“依我看,与其坐等他来,不如再吓他一吓,叫他不敢出城。东南方是铁原,再往南有潘原,只消在这两个方位灭掉两支小队,西祁必以为是四面梁军合围,只敢龟缩城内不出。”

唐远思忖片刻:“若他仍发兵来探,知此地空虚,疑局便不攻自破。”

“番杀番最狠。七头岗里有个小番寨,具体方位不大清楚。明日天亮探探人迹,我出面游说,请他们布置疑兵。受伤的兄弟们也可去那里休养。”说及此处,我不禁自卖自夸道,“我虽领兵不及你,可这土霸王的面子好使啊。”

唐远沉思良久,终于道:“也罢。今日你便暂且留下。”

说罢,他牵马在前,引我去往营地。

他这帮兄弟,原先在武灵山时,瞧我的眼神就颇为怪异。后来我胜过两场,又亲自接应,才嬴得他们有几分尊重。可我与唐远在林子里这一进一出,这帮爷们便又忍不住用那古怪的眼神瞄我,再瞥一眼唐远,飞速斜开视线,暗自窃笑。

爷们就这里最讨人嫌,凡事都往下三路想。怎地,统共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他家指挥就这样中看不中用啊?

反正那离奇的谣言早听得耳朵起茧,我懒得理睬,正待去营地边缘扎帐,可唐远却执意让我扎在他的营帐旁,又遣两名亲卫于帐前值守。

连日孤身露宿山野,只能偎着黑无常取暖,睡时也得睁着半只眼,我早已疲惫万分。今夜终得一面避风的军帐,四周又有哨兵把守,我酣睡得痛快,醒来时竟已通天亮。

坏了。昨夜自诩可堪大用,今日竟睡成死猪?

我匆匆整理衣衫,草草束上狼尾辫,走出小帐,左右张望营地,未见唐远在外,便往他帐中走去。

这回帐前兵倒是没横兵阻拦,主动通传一声,唐远便唤我入内。

“卯时唤我便是。前几日虽睡得少,也不是早起不来。”我尴尬挠头,又问,“给我一小队人,我去探查番寨踪迹?”

唐远埋首舆图,发梢微微湿润,听完我言,也不抬头,随意挥手打发道:“已遣人去探查,你且用些热食去吧。”

“呃……少统领令,还我?”我摊手问。

见他依然埋头看图,并不表态,我径直上前,伸手索要:“番狮子现今拿着大统领令,我哄来这少统领令,可是自认作儿子。怎地,你也想唤他一声义父啊?”

唐远听我挖苦,这才从舆图中抬头,面色一本正经,眼神却十分微妙,似被冒犯,似被逗笑,似看个稀罕物,又似暗含窘态。与我对视片刻,他心虚斜开视线,将令牌还来,叮嘱道:“且去用些热食。”

“成。”我拿回令牌,趾高气昂,转身出帐。

为轻骑奔袭,他当日只携三日口粮出发,一路因粮于敌,如今的口粮皆是从西祁手中劫来。我正就着粟米炖菜嚼干酪,探查的人手便归来回禀,已寻到番寨踪迹。

事不宜迟,我与唐远即刻动身,前去交涉。

因有野利峻睨传令在前,我又持令牌在手,那番寨寨主欣然接待,并信誓旦旦要将西祁仇敌据在七头岗外。

我二人与寨主一同对照舆图,布好防御,再安顿好伤兵,唐远竟又打算将我撇下,自去铁原、潘原寻杀贼兵。

“关宁兄,轻骑游击,不可多带粮草,一旦断粮,便难以再战。”我咬牙切齿,低声威胁,“如今各城守军都谨遵经略使令,敛兵不出,你这支河北路军,与人面生,决计叫不开城门。番狮子临走前,粗略作过一张番寨图,让我阅后即焚。西北路各处番寨,皆在我脑海之中。你不带我,不怕找不到补给?”

这人却不受威胁,傲然答:“无妨。自镶龙口撤兵,何等险境不曾遇过?我自有办法对应。你老实待在此处,切莫轻举妄动。”

见硬的不管用,我只好不情不愿换软的来,拾起原先扮娇弱的三脚猫功夫,故作可怜,歪头问:“唐将军,你将我撇在此处,离固原、灵台都三四百里远,万一有变故,我找谁投奔去?”

唐远神色微凝,沉眉权衡半晌,终道:“也罢,你便暂且随行。切记,万不可擅自行事。”

“遵令!”我拱手应道,又挑眉问,“口令,总得告知我吧?”

唐远探究审视我片刻,道了简略五令。

“就五个?”我诧异问。

唐远略微颔首,不再多话,速速整兵,向铁原进发。

直至此时,我才明白他为何只给我五令。

为确保这支精骑一旦遇敌,便能雷霆迎战,因而多数人不携任何粮草,只留十骑并二十匹驮马随队。

这卯兔,竟敢拿寅虎当脚夫用!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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