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诈退中路敌 勇向南路行

所幸,据昨日所得情报,西祁已受疑兵所误,暂且不敢出城劫掠,附近的百姓可趁这两日的空挡,尽可能抢收粮食,再归城避难。也亏得那陈显祖尚存一丝人性,不曾下令清野,不然今年必起饥荒,整个西北路都将不战自溃。

只是几日的空挡,虽能略保粮产,却难以扭转大局,一旦西祁中、南路军会师,固原危矣。

妈的,回回如此憋屈。分明能战,却因各种缘由,贻误战机!

我忧思良久,一筹莫展,听得寨外那帮涮干净的爷们,吆吆喝喝着归来,便匆匆拧干发丝,裹上头巾,去找唐远商议。

兔子洗净了脸,胡茬却没来得及刮,向来有神的双眼略显黯淡,凝着水气的眉梢也挂满疲惫。未等我开口,他却先道:“你先随彭越去灵台。”

“你又想做甚?”我讶然斥责,“旧伤未愈,新伤又添,不要命了?”

“无妨。有你引路,能得及时休整,已远胜从前。”唐远嘴角泛起一抹苦笑,颔首道,“多谢。”

傲兔子难得低头,湿发微微打卷,贴在额前,正巧将那道淡疤圈出来。

瞧着这道疤,我模模糊糊想起唐伯父来。唐德让与老爹性情迥异,老爹人到中年依然是暴脾气,年轻时更盛,半点委屈都受不得,定要以拳头讨回公道。而在我的记忆中,唐伯父寡言少语,性情温和,老爹打架得罪了人,往往是他赔罪善后。

两家人更戍分离后,老爹还时常叨念“唐老哥哪里都好,就是太老实,今后没我这小老弟出头,还不知要受多少欺负”。谁知不久之后,巨阙关竟传来唐德让病故的消息,可惜老爹那时位卑言轻,而唐德勋位高权重,又是名正言顺的掌家人,他无法将唐母及唐家姐弟接来照顾。

唐兔子随爹,原先也老实巴交,别人吩咐什么,他便不折不扣去做。旁的小子挨我两拳,都知还手,唯独他被我踹上一脚,却只知回家找亲爹评理,嚎得那叫一个委屈,简直要哭倒了长城,屁大点个事,连我爹都惊动了来。其后,他经历幼年丧父,少年失母,唯一的姐姐还被大伯送去给老货作妾。入伍八载,他也不知受过多少打压摧折,才磨砺成如今这样一只狡兔。

思及此,我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之情,拍胸承诺道:“同舟共济,应当的。今后宽裕了,给你扩军五千,配齐一人二马。凭你的本事,定能横扫西北,荡平敌寇。”

唐远的眼神微微闪动,旋即又端正神色:“多谢。不必劳心。”

“见外。”我摆摆手,又正色问,“你是在打那南路军的主意?”

唐远面含忧色:“西祁两路汇合,必然北上直取固原。届时笃行腹背受敌,处境艰险。”

“可咱就两百人,实在是没招啊。”我气愤皱眉,不禁骂道,“天杀的陈显祖,也不知他是不是得了老九的授意,故意坑害赤霄军。”

“老九?”唐远略感疑惑,随即了然,神色复杂。

“有时我禁不住想,我是否去应天府作人质,西北的战事才能顺利……”我懊丧道。

“大梁诸军,素来怯战畏敌,陈显祖新官上任,更怕首战失利。家国兵事,岂能推责到你身上?”唐远严肃劝诫,“休要胡思乱想,擅自行事。”

这兔子也真是,分明是一番好意,却偏偏说得让人心里不痛快。我无奈长叹一声,又说回正事:“不过西祁内政向来不稳,北路军一万,中路军一万,南路军两万,四万兵远离国境,后方极易生变。他既损不起,也耗不起,倒也不是不可想法子,叫他知难而退。”

唐远点头道:“且先一探虚实,再做计较。你与彭——”

“关宁兄,除开受伤的兄弟,你现下只剩两百人能战,哪还能再分一队人出去?”我打断道,又急切自荐,“我日日枕真西北舆图、路勘睡觉,没人比我更熟。你若是嫌我不听号令,今后我改就是。”

唐远凝眉忖度,目光不禁在我身上逡巡两圈,似乎失神一刹,随即垂眸眨眼,摇头否决:“你随军作战,多有不便。”

又听这一句,我蓦地压不住火,高声反问:“哪有不便?我小子堆里混到大,光膀子见多了去,你还怕我偷看你们洗澡不成?”

唐远耳根发红,斥道:“休得口无遮拦,惹人非议。”

见他油盐不进,我干脆又耍起无赖:“你就算找人押我去灵台,我也总有法子溜回来。除非你能让马背生翼,叫我彻底寻不到痕迹。”

“你……”唐远剑眉紧蹙,低声威胁,“阵前凶险,我无暇护你周全。你若不怕落下伤残,那便继续跟着!”

“我寅你卯,谁保护谁,还说不准呢。”我挑衅问,“怎地,要对枪啊?”

“樊宝珠!”唐远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指名道姓,好生无礼。我都唤你一声关宁兄,你也该唤我字悬黎。”我挑眉挥手,“事就说定,休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溜。我追得上你一回,就追得上第二回。”

大摇大摆走出房门,我才发现杨林与彭越候在门外。杨林眼观鼻鼻观心,彭越倒有些幸灾乐祸,偷瞄一眼向我,又偷瞄向屋内。

回房收拾行装,我再向番寨中的姑娘讨来一包草木灰,仔细收在随身的医药行囊中。这药囊还是原先在陇安时,我特意请教薛六娘,她仔细挑选了几样,让我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不知那丫头是否还在怄气。挺好的丫头,才能出众、一身傲骨,无奈在有些事上,总是难以体谅我的苦心。

老天不公,质问千遍也无用。我吃过这样多苦,好容易才摸到兵,那便自己去趟一条路出来,不叫后人再吃这些苦。

西祁南路军已在路上,耽搁不得,因而再休整半日,全军出发,向南探查。

离开平凉所在的渭州,入秦州,河北唐关宁便不熟路了,只好免去我脚夫的差事,让我随行指路,并重新授予口令。

可这口令,也只有区区五道。我仔细观察,发现他这三三之阵,并非严格按照三三分数,而是三、四混杂,四里多出来的那个一,便是他与赤霄军合兵后,补选的新兵。三名老兵带一名新兵,应是且战且练之意。

杨林与彭越得令较为复杂。作一字行军时,他二人皆在队尾,但据我推测,一旦以雁字进攻时,他二人便会各据雁翼两端,与唐远形成“大三”之势,一点突破,两面攻击。而这“大三”,又可拆为“小三”,因而这支精骑不似寻常马军,仅凭雷霆冲杀破敌。在齐奔入敌阵之后,它可随时化整为零,灵活穿插,再随时化零为整,聚攻薄弱。

这战术的确颇合这支人数不多的马军,可阵前情况瞬息万变,唐兔子这样指挥,脑子不会乱么?

一路琢磨观察,三日后,至石炭山附近。斥候来报,发现西祁南路军先头部队。

唐远闻讯,即刻率领小队亲自前去探查。我如今是他“四”里的“一”,自然就顺理成章跟上。

西北路有两条南北纵深的大山脉:一为大关山,横亘在西北路与关中路之间;一为隆德山,将西北路东三州与西四州分隔开来。西四州地势高绝,常年干旱少雨,入目皆是广袤无垠的平野与荒漠;东三州地势较低,气候稍显温和,大小平原被诸多山岗所分隔。

石炭山便是其中一座,因山有石炭而得名。华亭县作为炭城,坐落在石炭山东麓。这支西祁先锋避开华亭,从西麓而出,正全速往平凉赶去。

然而敌军有三千之数,仅凭两百人,全然无计可施。

藏在山林中观测许久,唐远问:“石炭山可还有小路通行?”

我仔细回想,答:“是有一条,连通石炭场与南山脚的炭山镇。据地勘所记,那路可供双车并行。不过就我推断,矿车不从北面过,北侧至多是一条单骑小道,大军从这条道走不通。”

唐远仔细忖度,下令全军避开西祁先锋,沿曲折小路翻越。石炭山地幅不广,半日后,便已至山顶。山风吹来刺鼻的烟气,远处天空也弥漫着黑烟。

唐远挥手令全军戒备,待得至石炭场一处开阔高地,瞭望山脚。

我跟在他身侧,只见血色残阳之下,荒草地冒着滚滚黑烟,炭山镇已成残垣断壁,数百道黑点正四散而去。仔细看去,竟是番贼正在追捕奔逃的百姓!

事不宜迟,唐远即刻命令全速下山,又吩咐我:“你留后队,看守粮草。”

“我——”还不待我反驳,他便化作疾风,杀下山去。

这兔子,原先当我是脚夫,如今又拿我当乡导?爷又不是没带甲,怎就不能上阵?

矿路宽阔,便于通行。这支精骑动若雷霆,待我与脚夫队下山时,战局已尘埃落定。

田间倒毙的百姓不计其数,余下之人,正由彭越带领着小队人马,救助聚集。

我观其中一名老者似是当地乡绅,便上前询问:“你们为何不去华亭避难?”

老者望一眼已成废墟的家园,悲愤交加,顿足长叹:“我们得到消息时,华亭已关闭城门,无奈只能返回镇里,发动青壮自行守卫。谁知这群番贼当真杀来……哎!”

周边幸存的镇民听得此言,纷纷愤然落泪。有一老妇冲上前来,拽住我的手臂,凄厉质问:“你们怎么不早来?你们这些当兵的,吃着我们供的饷,凭什么全缩在城里头?你还我儿来!还我儿来!”

彭越年轻气盛,见此情景,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拦开,愤怒争辩道:“什么叫‘全缩在城里头’?方才为救你们,我们伤了好几个兄弟!”

我生怕势态恶化,急忙拽住彭越,递眼色让他切莫冲动,又扶住老妇,愧疚低头道:“我等人微言轻,此番出城救人,已然违了上头军令,还不知要受何等处罚。还请老人家谅解。”

老妇泪眼浑浊,望我半晌,才讶然问:“你是女兵?”

我叹道:“世道艰难,军属也得披甲上阵。”

一旁的镇民见状,纷纷上前劝解:“刘婆,他们也不容易,别再责怪了。”

老妇茫然四顾,踉踉跄跄退后几步,扑倒在一具尸身旁,悲啼不已。

我见势态平息,又问那老乡绅:“镇子已毁,此去东北方四十里,有一处番寨。老伯不如带乡邻前去避难?”

“番子的地界,如何去得?”老者断然摇头。

我闻言皱眉,苦口婆心劝道:“外番是外番,内番是内番。西祁两次来犯,大梁番兵都无惧生死,勇猛抗敌。我们能从渭州一路杀来,也全靠他们接应。西祁大军现下在西面行进,东方暂且安全。老伯既是主心骨,还应摒弃成见,尽快带乡邻们寻一条活路才是。”

见他勉强被说服,我便寻来一面西祁军旗,斩下半片旗帜,以炭笔略作路图,交付老者。

这头事了,唐远又遣杨林押来俘虏,让我审问。

经审得知,西祁南路军在宁远围城半月有余,见久攻不下,便留下五千人马继续围城,其余人马则试探着向北绕行,发现梁军果真守城不出,于是打算先拔平凉这颗铁钉。如今南路军主将已然得知平凉在手,命大军马不停蹄北上汇合。

我以树枝在地上粗略作一张舆图,圈出敌军大致方位,愁眉苦眼问唐远:“人都不出来,咱这两百骑撼不动两万大军。”

唐远蹙眉凝望舆图,沉声道:“烧粮草。”

“他这里头可有一千铁鹞子军,够把咱们踩平十回!”我提醒道。

唐远犹豫良久,望向愁云惨淡的镇民,最终下定决心:“铁鹞子、铁浮屠沉重迟缓,经不住长途追袭,谨慎行事便是。”

我望着他坚毅凛然的面容,摇头叹道:“也罢,三儿就舍命陪君子。”

“你留后队,相机而动,及时撤退。”唐远道。

我正待反驳,他又严肃命令:“你着轻甲,防护不足。留后队,莫要添乱。”

这卯兔,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今后非得找个机会,将他彻底打服,打到他乖乖叫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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