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在水面,唯有清冷的潺潺声回应。而树影下的那道黑沉沉的身影,仿佛生根一般,矗立不动。
我闭目不再搭理,绷紧身体咬牙强撑,只觉双脚已由刺痛转为灼热,最后竟又麻木得毫无知觉,而那寒气不仅冻伤了脏腑,更化作万千冰针,直往脑仁里刺去。
酷刑不知受过多久,耳畔又模糊传来水花溅落声,接着天地又是一旋。
我冻得发僵,无力捶打两下,似乎听见一声“胡作非为,死性不改”,其后便迷迷糊糊来到营火旁,身上又裹来一张兽皮。
我缩进温暖的兽皮中,抱腹蜷缩,痛得无法安眠,忽想起那年寿庆公主邀众宗亲打马球,我为避信期,胡乱吃药,被江恒发现,与他争执了好大一通。最后他拧不过我,只能让李润昌改换一个温和的方子。
若是……神仙在身边,多好。病了,有人问诊开方;冷了,有人添衣送暖;练枪伤了腰,有人推拿按穴,按着按着,便得了趣,多好。如今我头发淋湿,也无人来唠叨,无人为我烘干,浸得脑仁疼……
狗江七,我脚冷,我腹痛,我脑仁疼……好端端的,你跑东京去做甚?这下可好,天杀的老九白捡个玉玺,倒来为难我赤霄军。
狗江七,你还我玉玺,还我玉玺,还我玉玺……
次日天不见亮,我揉着突突作痛的脑壳子醒来,发现靴袜已穿在脚上,皱眉暗疑一阵儿,不禁往巨阙军歇息的方向望去,心头突跳出一丝滚热的恼意,又心虚瞄一眼矗立山巅的仙人石,好似做了件极不坦荡的事。
樊宝珠,莫乱想。行军在外,难免不便,大不了今后锻炼几名贴身女卫,也省得连张月事布都借不来。
我丢开这件恼事,悄悄寻来鲁有志,吩咐道:“分我两人,带我去找童大。天亮之后,你带他们去山寨大营。”
我态度坚决,鲁有志不敢有异议,立刻安排昨日与我偶遇的那对父子护送。
这对父子姓万,原是隆德山周边的镇民,岁末年初时,为童传虎所救。
万小子开朗健谈,据他所言,传虎军共有四百青壮,余下多是老弱妇孺,留在山寨大营中劳作。山中贫瘠,传虎军过得甚是艰难,无奈西北诸军不认这支义军,既不肯支援粮草兵甲,也不愿接纳入城。
这可当真是神仙指路。
经此一役,赤霄军不知会折损几何,能补上四百人也好。细细想来,说不准还有不少百姓自发抗敌,倘若都能收入麾下,何愁无兵可用?
山路蜿蜒曲折,幸而月信受不住寒冰酷狱,当真就此遁逃。我强忍不适,日夜兼程,七日后,终于在平凉附近与童传虎会合。
“女侠?你怎会在此处?”童传虎声如洪钟,喜忧参半大步迎来,焦急问,“赤霄军没灭?豹娃子还好?”
“你都是听谁误传,说赤霄军灭了?”我眉头紧皱,“童二好端端的,正跟着参军大人做事,现下已撤去灵台。”
“灵台?”童传虎不解。
我大略与他说明原委,又问平凉近况。
“南边来了上万人,城内城外,乌泱泱一大片。朝廷的兵马不出动,我奈他没辙呀!”童传虎忿忿长叹。
我也一筹莫展,由他领路,摸去附近的高岗,亲自瞭望,正见西祁南路军的辎重大队,在烧焦的原野间徐徐而行。目测计算,唐远当日应只烧掉小半粮草,便被贼老天给尿了。
如今反思,当时确有些意气用事。即便能烧尽粮草,南路军只消速速行军,与中路军会合,粮草依然可以从隆德山的这条商道运来。
想来,是我自以为有唐小将军倚仗,便如手握北极镇天剑,定能轻而易举横扫**。明知此举不稳妥,却不曾多加劝诫,反而心存侥幸,期望他能以区区两百骑,迫退两万敌军,到头来却白白损兵折将。
哎,老天怎不借我八百道惊雷,将这隆德山彻底霹倒?如今西祁中、南路军已会师,固原如何保得下来?樊家两兄弟还没携手建功立业,总不能就此折一个啊!
探查无果,我再细观这支义军,曲制混乱,疏于操习,连兵甲都是五花八门,多半是从战场中拾捡而来。说到底,这也就是一支较为壮大的山匪,拿来全无用处。
无奈之下,我只能随童传虎回到那处废弃的山寨。他倒是仗义,将新猎来的烤山鸡殷勤供上,又不住旁敲侧击,探问何时可去灵台。
我已半月不曾用上一口热乎的肉食,狼吞虎咽不作答复,正啃那鸡腿时,忽然注意到近旁屋棚下,有毡布盖住一根长柱,目测长约一丈,径约一尺。
这山寨只作临时歇脚用,犯不上大兴土木,他单留一根粗柱做什么?
我好奇起身,正待走近细看,童传虎却满脸堆笑,暗暗拦道:“女侠,此地不安全,还是让童某尽快护送你去灵台吧?”
他态度蹊跷,我更要一探究竟,挥手斥退他,叼着鸡腿揭开毡布,接着,那鸡腿便掉在地上——
他手里,怎会有一挺旋风炮?!
“女侠,这是根废铁,不响!”童传虎急急解释。
“我瞧着像是好的。”我伸手轻敲炮管,“哪儿来的?”
“年初时,不知哪路梁军被西祁追杀,辎重弃了一地,我跟在后头捡,就……顺手拖回来了。”童传虎抓耳挠腮辩解,“可这东西没人会用,费心费力拖回来就只能堆这儿。”
“我会用啊!”我不禁又往炮管上“邦邦”敲两下,竭力按住狂喜,洋洋自得道,“赤霄关试炮,向来都是我放第一响。有弹没?”
“有是有。可几颗豆子,也轰不烂几万大军啊。咱们还是快些去灵台,与参军大人合兵,再从长计议吧!”童传虎劝道。
“谁说我要炸人?我炸山。”我横他一眼,“敌军不退,去灵台也是死路一条。跟我干一把,赤霄军收编你作营指挥,今后两兄弟携手抗敌,出人头地!”
童传虎犹豫不决,小心探问:“女侠说话管用?”
我挺身负手,睨他道:“赤霄军姓樊,你说我樊宝珠说话管不管用?”
“这……这……成!”童传虎咬牙答应,立正拱手道,“童某就跟着樊将军干一把,还请将军提携!”
这山虎当真是猴儿精,马屁拍得快赶上孙七贵。我无奈摇头,挥手道:“传虎军有木匠没?叫他们来,我画个炮架图。炮弹也拖来,让我查验查验。”
童传虎依言,速速去办。只是我虽会放炮,却修理不得,无法确认这挺捡来的火炮是否损坏。不过如今这局面,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亏得《武经总略》中绘制有火炮图,江恒的常寂轩中也有一张旧制的火炮图纸,我闲来无事偷偷描过,便依记忆与那三名木匠探讨推敲,终于造好柱脚、扇桄、夹轴等部件,用铁束、狼牙钉与扎索牢牢固定,再命十个青壮将之抬去空地,调整炮架,使炮口对准远处山岗。
随我点火,众人皆面露惧色,悄然后退。我既怕这炮不炸,又怕它炸开花,心中毫无底气,却不肯在这帮山匪面前露怯,于是挺直背脊,捂耳立定,心中默念:仙儿,仙儿,这条路是你指,可万万不能坑害我啊!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