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畅饮至半夜,各自勾肩搭背,半搀半扛而归。
醉卧至次日晌午,我方才悠悠转醒,睁眼便见薛六娘面色阴沉。
“仔细乐极生悲。”她咬牙切齿道。
我笑嘿嘿道:“难得高兴一回……我自去年便滴酒未沾了。”
“多少年都不该沾!”薛六娘指鼻子训斥,“你的身子一亏再亏,便该彻底戒掉!”
“行伍人岂能扭捏躲酒?”我小声嘟囔,却遭薛六娘瞪闭了嘴。
哎,这丫头,着实厉害。原先呆鹅跟着我,万事只能规劝,劝不动也没辙。唯独这蟋蟀大将军,动辄板脸训斥,偏叫夜光虎不敢顶嘴。
起身洗漱过,于娘子煮来醒酒汤。
往日在东京,喝的都是金波、玉沥、千日春等上品佳酿,偶尔还能沾靖亲王的光,喝上几杯苏合香、蔷薇露之类的御酒。好酒醇香,醉人助兴却不伤身。如今这灵台山城,仅有农家自酿的黄酒,酒质浑杂,宿醉之后,浑身没一处舒坦。
晕头晕脑喝着醒酒汤,我又暗自盘算,是否该唤人烧一大桶热水,再烧几盆炭火,奢侈沐浴一回,彻底纾解满身的疲乏与酒意。
正在我怀念卧云阁那宽敞温暖的浴房时,江怀玉前来问安。
“昨夜我喝懵了,他们没灌你酒吧?”我慵懒托腮问。
“哥哥们都照顾我,不曾灌酒。可是……”江怀玉的神色十分古怪,红着眼眶瞄我,满目忧伤忐忑,又不禁瞄向门外。
我顺他视线瞧去,越过门扉,瞥见半只熊臂,惊得霍然站起,三步并作两步奔去门口。
素白雪地中,跪着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虽蓬头垢面,低垂头颅,可那异于常人的块头,不是他,还能是谁?
“石头!”我踉跄上前,扑跪在地,不禁在那虎背熊躯上拍来拍去,颤声问,“石头?”
憨子却如一尊沉默的石山,颓然垂首,跪地不语。
我难以置信,不禁扭头问江怀玉:“怀玉,是你石头哥回来了?还是我酒没醒?”
江怀玉欲言又止。
“石头?当真是你?当真是你!”我又回过头来,用力摇晃那双粗臂,哈哈大笑,“好雪!好雪!好一场瑞雪!待三德从固原回来,三哥的左右先锋就齐啦!”
“三哥……”敦石头哽咽半晌,闷声嚎道,“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见他如此,我立时一愣,满腔醉意郎当的喜气,猛不防塌出个小洞,接着,那洞如塌方一般,稀里轰隆,扎眼便塌成深不见底的深渊。
“西……西呢?”我嘴唇发颤。
“三哥……三哥!”敦石头弯腰俯身,捶胸长嚎,“丁妹子她……丁妹子她……”
我只觉头晕目眩,似又听薛六娘高声斥骂:“都说不让你堵在门口!你快走!快走!她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恍惚间,有谁来扶我。
我胡乱一把推开她,瞪圆泪目,问敦石头:“别哭,石头,别哭。你好生说,好生说,西西……到底怎么了?”
敦石头伏在地上,泣不成声:“那日……那日溃军冲来,我瞧见十月救起你,便去找丁妹子。谁知……谁知那马群横冲乱撞,我被撞倒好几回。待我扛着她冲进山林,才发现她被马蹄踩踏了……踩踏了肚子!她……她一直吐血,一直吐血。我想去找你们,可怎么也找不见!她就……一直吐血,一直吐血……一直吐血……三哥,石头没用啊!石头没用啊!你打死我吧!”
我僵愣许久,竭力按住胃里翻涌的酒气,深呼吸数口,伸出颤抖的手,拍拍他肩膀:“不怪你,你……尽力了。西西的……尸身呢?”
敦石头摇头痛哭:“我抱着她,找你们……然后……遇到了辽子……我……被辽子俘了,丁妹子的尸身也……也留在荒山野岭。三哥,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天水哥!”
我扯动嘴角,含泪强笑,安慰道:“没事,你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西西她……至少生前,没遭辽子凌辱,她……她至少没遭凌辱……她……她……”
说到此处,我已哽咽得无法作声,只能摇头落泪。
贼老天啊贼老天,你定要如此歹毒?回回给一颗甜枣,我还没尝出味儿来,你便抡圆胳膊,甩来两巴掌?
薛六娘小心搀扶我,劝道:“身子还没养好,先回屋歇息。”
我颤颤巍巍起身,又弯腰轻拍敦石头的厚肩:“石头,快去歇着。你瞧你……瘦一大圈,快去歇着。西西和十月,都还留在武灵山。等咱们收复失地,再去接他们回家,回赤霄关!”
说罢,我又转身吩咐江怀玉:“快安排你石头哥歇息,宰只羊来,做五斤面饼,再备两套厚棉衣。”
江怀玉应声点头,上前搀扶涕泗纵横的敦石头,又不住劝慰,敦石头这才肯退去歇息。
薛六娘搀我进屋,反复叮嘱不可忧思过度。我谨遵医嘱,摒弃杂念,抛却哀思,仰躺在木板床上,直愣愣盯着房梁上飘荡的蛛网。
盯来盯去,那破败的蛛网仿佛化作轻柔的绫绡,而这硬邦邦的木板床,似也化作卧云阁那张温暖舒适的朱漆架床。
那时,江恒还不得上楼“侍寝”的机会,反倒是西西常被我召来促膝夜话。
那时,月光映照着飘然如霞的红绡帐,呆鹅絮絮叨叨着“花儿”“粉儿”“孩儿”,好生令我心烦。
可分明心烦,我又为何总是不厌其烦召她来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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