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明怒其不争,可又为何总是纵她、溺她、护她,舍不得她吃半点苦呢?
或许,是我私心将她当作自己,当作原该是丫头的自己?笨拙、真诚、白净、娇软,这些惹人怜爱的品德,只要寄放在他人身上,樊爷爷便永远是百炼钢,是下山虎,是不倒的帅旗,是镇国的悬黎,且不必失去女儿的身份?
可如今,这呆鹅,这总是亦步亦趋的呆鹅,原来当真……当真已离我而去?
越这般想,越觉有一只无形的手,穿越软肋,伸入胸腔,恶毒至极地在心脏上抠挠。
西西不在了,樊爷爷的软性儿无处寄放,这鬼爪子便趁虚而入,将樊爷爷的肉心挠成一颗烂柿子,仿佛只要再挤一下,它便彻底化成汁水。
直至半日后,我方收敛好思绪,净过面,打起精神,想去探望敦石头。江怀玉却说他昨夜凌晨抵达灵台之后,便一直跪在门外,一刻不曾合眼,此时已精疲力竭睡沉。
我只好作罢,先去慰问陈天水。
陈天水颓然坐在城垣上,满身酒气。见我来,低头不语。
我正欲开口安慰,忽又想起有一年,陈天水打算离京回西北入伍,为表歉意,便在西街第五间院替我大办一场寿宴作道别。酒席间,他将自己灌得烂醉,最终忍不住倾诉苦闷,絮絮叨叨嘱托敦石头,待他离开东京,一定要替他保护好西生。
那时,这哥俩相互搂着不让我插话,豪气干云称“这是爷们间的承诺”。
忆及往昔,我更不知从何相劝,唯有长叹一声:“当时那情形,石头也是九死一生……”
“别说了。三哥,别说了……”陈天水微张冻裂的嘴唇,声音呕哑,似弓弦刮过铁锈。
我垂首顿立良久,又道:“西西是我妹子,我没能护她周全。你要怨,便怨我吧……”
“三哥!”陈天水忽而拔高声音,赤红着双目瞪来,旋即又眼神黯淡,垂下眼眸,“这事怨不得他,也怨不得你。只求你……别再说了!”
我默立无言,最终只能步履沉重离去,却见刘宜儿怀抱披风,踏雪步上城墙。
“都是少年往事,因而没与你旧事重提。请你……别往心里去。”我讷然道。
刘宜儿苦涩微笑:“他心悦那位姑娘,赤霄关有几人不知?我一早便……听说了。”
“受屈了。”我赧然低头,“陈二重情义,是个实心汉子,定不会负你。且让他痛一场吧,日子总得向前过。今后他敢对你不好,只管与我来告。他爹归我爹管,他归我管,打小我说一,他不敢说二。”
“嗯。”刘宜儿黯然点头,“三哥也请节哀。”
从城墙上下来,天色已暗。憨石头也不知几日未曾合眼,依旧酣睡如泥。
直至次日午后,江怀玉才来禀报,敦石头已醒。我心急如焚,疾步赶去,关怀慰问,方知这几月他历经过何等艰辛。
那日他被俘后,便充作苦力,随萧古烈大军南下。途中,他屡次想逃,皆被捉回,饱受鞭刑惩罚,险些重伤不治,最终只能暂且潜伏,以待时机。
其后,萧古烈追丢江慷,唯恐担责,不敢前去东京复命,便躲去西京驻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四月间,耶律兀纳焚毁东京,率辽军及俘虏北归。梁军在元公泽的率领下,发起反攻,直逼西京。萧古烈惊闻消息,携带财宝与俘虏,弃城北遁,驻扎晋阳。
谁知世事巧合。云希臣、云希荣当年通过武学考校,恰被分派至晋阳驻守。
那晋阳守将降辽后,尽失人心。云氏兄弟联合几位副将,并暗中与敦石头联系,率降兵与民夫,趁夜发动反击,一举夺回晋阳。萧古烈险些命丧城中,仅率亲卫仓皇逃回辽境。
敦石头重获自由,云氏兄弟原想留他一同戍守晋阳。然而他心系我的安危,多方打听未果,便决定先回西北,与赤霄军会合。
憨子一路风餐露宿,翻山越岭,至大关山时,遭遇连日暴雨,险些冻毙在深山中。幸得附近的番民相救,他方知赤霄军就在灵台驻扎,便拖着疲惫的伤躯,连夜赶来。
“憨子,受苦了。”我望着他厚背上的累累鞭痕,心中酸楚难当。
敦石头披上棉衣,垂头丧气道:“不苦。三哥平安,石头就不苦。只恨……”
我不愿总是愁云惨淡,便玩笑道:“三哥如今也算是赤霄军‘隐帅’,无奈帐下缺一支亲卫,你回来得正好。话说回来,咱纵横黑市球场的五人,如今只霍五不成气候。”
“我倒是听云大哥提起,霍五爷似乎已随勇毅侯自江宁出兵,拱卫圣驾。只是不知确切消息。”敦石头答。
“哟,那今后见着,可当真得尊一声霍将军了。”我揶揄一声,又询问京畿路战况。
无奈晋阳地处河北西路,且已当先陷落敌后,消息不通。敦石头离开晋阳后,急切自关中路穿行向西,只是在途中听说江慷已继位大统,尊老皇帝为太上皇,而元公泽正集结梁军主力围攻东京。至于战况果如何,却不得而知。
不过耶律兀纳已率主力北归,萧古烈的偏师也已逃窜回国,只要梁军齐心协力,收复东京,指日可待。
如今西北路也即将安定,只望老九别学他那混账老子,只会关门对儿子逞威,一到谈判桌前便委顿颤缩。如若不然,可当真是辜负我大梁将士千千万万的忠魂。
十一月间,西北已寒如冰封。粮草虽经八月底的抢收,尚能支撑至明春,可柴火与棉衣却见匮乏。而灵台这小城,原也只配有一营守军,匀不出多余的军备。
逃难而来的平凉百姓,与灵台百姓更是屡有冲突,时有盗窃发生。纵有那位灵台守将从中调和,可知县等一干人,对赤霄军也越发冷淡起来。
十一月底,唐远遣张顺传密信,称陈显祖似有意将赤霄军一分为二,一半留守固原,一半并入其心腹李宗文的麾下。
我惊闻消息,怒拍桌案:“和谈还没谈出个名堂,却着急忙慌打杀功臣?谁敢拆赤霄军,我拧了他鸟蛋!”
张顺讪讪不敢应声,半晌,才道:“头儿说,陈显祖那边他且先周旋着,只是樊娘子需心中有数,尽快与明参军联络,早作打算。”
明澄至今没个回音,我上何处与他联络?再者说,这陈显祖是江慷一手提拔,保不齐拆分赤霄军,是江慷的意思。
妈的,他七哥已在北国为俘,他何至于忌惮我至此?赤霄军苦战一年,仅剩三成,他何至于忌惮我至此?我舍弃郡夫人的安生日子,赴汤蹈火守护西北,他何至于忌惮我至此?
爷还没与他算踩死西生、害死小小仙儿的血债,他倒来赶尽杀绝?爷当初就该在玉津园趁醉掐死他!
焦虑踱步数十圈,我实无对策,只能收拾行装,连夜奔赴固原,冒雪疾驰十日,终至城下。
樊宝玉见我来,惊讶万分,眼眶一红:“猴子,你……近来还好?”
“先别啰嗦,有事商量。”我拽他进帐,屏退左右,问,“陈显祖要拆赤霄军,你得消息没?”
“关宁兄已遣人传讯。”樊宝玉脸色骤沉,愤愤大骂,“老子在固原血战三月,那姓陈的杂怂,扭头便来打杀!”
他这声“老子”,倒是颇有老爹的风范。可如今赤霄军虽立下赫赫战功,名义上却仅有一个文职参军,正副将皆空缺,经略使要拆编赤霄军,实乃名正言顺。
“有辙没?”我拧眉问。
樊宝玉冷笑一声,指向城外:“西祁可没退兵。大不了将平凉与灵台的人马全都集结过来,老子就坐定固原不动。他不想要这北门,只管来拆!”
胖子屡经沙场,娇气的软性儿已磨砺出锋芒。我心头一阵痛快,正待附和,却又一转念,忧心道:“这也非长久之计。他断了粮草军饷,咱能坐得住几时?固原驻军又会听你号令?”
樊宝玉恨恨捶桌,咬牙不语。
我闷头坐在他身畔,良久,踟蹰道:“胖子,不如……我去一趟应天府?”
“你去应天府做甚?”樊宝玉瞪眼问。
“我总觉赤霄军屡遭打压,是……那位的意思。”我含糊道,“我手里有兵,令他寝食难安,所以才……”
“关你屁事!谁都知他回不来,你能兴起几个浪?”樊宝玉不假思索打断,忽又闭嘴不言,暗暗瞥我一眼。
我闻此言,心头突地一刺,瞬间脸僵如木,张口欲辩,却似喉咙被扼住,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猴子,你……切勿多心。”樊宝玉讷讷劝慰,“你只是侧室,又无子嗣傍身,不值得那位留意,不然他早已明旨召回。赤霄军屡遭针对,不是陈显祖嫉贤妒能,便是那姓董的一事没能瞒住。这是男儿间的博弈,与你无关。”
“可……”我欲反驳。
“就算是他蓄意报复,你自投罗网作人质,此生都回不来。哥不许你去!”樊宝玉严肃神色,“敌军未退,我需坐稳固原。余事,待和谈之后再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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