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竖子闯大营 赖虎戏傲兔

我无奈走出帐中,却见徐大同正吩咐谦从宰羊,便走上前去询问:“徐大哥,今日怎想起来宰羊?”

“唐指挥吩咐,年节已至,兄弟们辛苦,今日每人都分一碗羊汤喝。”徐大同答。

年节已至?

对啊,今日已是正月初四。我日日悬心,竟然忘记时日。

他既有心思宰羊,那便说明事已善了。我心头大石落地,商量道:“炖羊不够香,挑六只肥的来,我亲自烤给兄弟们享用。”

“呵,那就让你樊三露一露祖传的手艺。”徐大同乐呵呵答。

晚来的年节喜气,随羊汤的香气传播开来,月余以来罩在全军头顶的阴云似也散开。

只可惜羊不够多,每人只够分上几坨肉。六只烤羊,一营一只,更是不够分。不过有西虎帮小子添油加醋吹嘘,全军上下倒都无比期待分上两片虎帅亲手烤炙的羊肉。

我正忙着宰羊,童传虎凑过来献殷勤,又是递刀,又是递帕子,忙得不亦乐乎。

我无奈皱眉:“童二好得很,不过明参军不在,他需代理军务,暂无暇前来相聚。能者多劳嘛。”

“谢樊将军重用!谢樊将军重用!”童传虎点头哈腰。

我一人宰炙六只羊,也是桩苦差事,忙活至日落西山方才得成。因敌我尚在对峙谈判,大营之中严禁喧哗,便不生篝火欢聚,只让各营指挥取羊回去,与兄弟们分享。

某营指挥尚在酣睡,自然由彭越代为前来。反正他一营不足两百人,算来每人分得最多,我便偷偷留下最嫩的颈肉,装在铁盘中,再顺一坛黄酒,在营中寻一座背风的小土包,升上篝火,孤望东北而坐。

“仙儿啊,我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竟忘记你的生辰。”

“忙啊,当真是忙。好似自东京逃出来后,一事接一事,就没消停过。”

“大概,是原先在府里太悠闲,这是还闲债呢。”

“你如今可闲?是禁足看书,还是闭门思过?总不至于让你个王爷去牧马放羊吧?”

“放羊,也好。羊全身是宝,肉能吃,奶能喝,毛可填被,皮可做袄,羊骨还可制笛。”

“你啊你,说挑剔饮食,府里也不曾山珍海味铺张浪费。说不挑,每回陪我吃羊肉锅子,你又非得用竹篦沥油。”

“北辽可比东京冷,多吃油脂才暖和,千万不能挑嘴。吃不完的羊脂,你就存在瓦罐里,每日挖一块擦手,也免得冻裂口子。”

“那样好看一双手,可别跟我一样冻得全是疮。”

“对啊,羊油还能点灯呢,夜里看书也不怕伤眼。”

“那样好看一双眼,可别年纪轻轻就戴上叆叇呀。”

“嘿嘿,果真是放羊好。”

“放羊好!苏武牧羊,十九年得归!”

“十九年……我都四十啦?老妪老翁,怕是折腾不动了。”

“不好,不好,放羊不好。”

“别放羊啦,你快快显灵,亲我一口吧。”

“亲一口,明年接你回来。”

“明年,一定接你回来……”

自言自语至此,我只觉喉咙发哽,仰头大灌几口冰酒,又举坛向北,却是无人同饮。

孤影独坐,甚感凄凉。我正待洒酒于地,忽觉此举颇似祭奠亡魂,忙将手缩回,愣坐良久,后知后觉浑身已冻僵,再低头一看,膝上盘中的羊肉,竟是一口未用。

烤羊奢侈,每人未必分得上一片,这最嫩的颈肉不可浪费。我心思一转,踢灭篝火,右手抱坛,左手端盘,径直去往唐远帐前。

“睡醒没?”我问站岗的李二。

“头儿洗澡去了。”李二答。

我禁不住再冻,便以手肘掀帘,进帐大剌剌坐下等候,又觉送上冻肉不妥,便将铁盘放在炭火上,蹲在一旁烤火。

木炭劈啪作响,热气薰得人昏昏欲睡,我正打哈欠,唐远却带着一身寒气步入帐中。

我忙将半个哈欠收住,堆笑招呼:“关宁兄睡得可好?”

唐远随意扫我一眼:“夜深,不便,请回。”

我不以为意,招手笑道:“亲自烤了羊,特给你留下颈肉。还热着,快来尝尝。”

唐远理也不理,径自从我身边走过,用手中的布巾随意擦拭湿发,再顺手挂在木架上。

“大冬日的,湿发可得烘干啊。快来烤烤,正好尝尝我的手艺。”我锲而不舍,谄笑邀请。

唐远还是不理,埋头在物箱中翻找出剃刀,背对我坐下,似是刮起胡茬。

我觍着脸走近,穷追猛打献殷勤:“我瞧你这你头发也长了,不如我替你剪剪?”

“不必。请回。”唐远冷声冷气答。

“关宁兄,是三儿犯浑,三儿给你赔罪,成不成?”我对着那冷漠的背影连连作揖,嬉笑求和,“三儿是无知妇人,不识关宁兄好意,实在是该打。要不,我取来马鞭,你抽我两鞭子解气?”

唐远回以沉默。

他心气儿高,大约最受不得猜忌与误解。我悔得肠子发青,愁得挠头叹气,干脆绕至他面前,低三下四问:“那我认你当爷爷总成?”

唐远手中一顿,别过脸去,眼神凝霜,声色冷硬:“樊宝珠,你不必……前倨后恭!”

“那你要我怎样?”我急得直跺脚,叉腰问,“你是盖世英雄,人人都来抢,我空有郡君的名头,屁都不算一个,自然害怕留你不住呀!我去求程将军,也是想保住赤霄军,不然如何兑现许你的扩军五千、一人二马?我是不该与你置气,可那也是因为……舍不得你啊!那日得知你有意归于陈显祖麾下,我都气哭了!你若不信,大可去问小星。我气得半夜还哭呢!”

说到此处,本该洒泪助阵,无奈我这泪兵向来不听调遣,宁死不肯支援。幸而唐远只是飞速扫我一眼,低头盯住剃刀,反问道:“我几时说过,要归于陈经略麾下?”

“你自己说想让陈显祖将赤霄军交予你。你若不肯归附,他岂能答应?”我立刻将矛头反指,见他无话可驳,旋即又换一副摇尾乞怜之态,“我知你是迫不得已,可一想到他要抢你走,就怄得想与他打架,可又不能当真与他动手,只能冲你使小性儿。三儿是不应该,可三儿就是无知妇人,小肚鸡肠,拈酸吃醋,不明事理。你又何必与无知妇人一般见识?”

“樊宝珠,你竟有……这副面孔?”唐远捏紧剃刀,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你那夜,也是这般求的程智?”

“那酒囊饭袋,只配吃我拳头。”我笑嘻嘻扯他衣袖,“三儿可会审时度势呢。唐将军乃当世英豪,我一介弱女子,来不了硬的,只能用软的嘛。”

“你……”唐远抽回衣袖,耳根微红,“简直是女中无赖!”

“骂得好,骂得好!”我拍手附和,“我是无赖,你又何必与无赖一般见识?”

“樊宝珠你……”唐远恼得手抖,似要将薄薄的剃刀捏断。

傲兔子当真难哄!樊三爷已近乎黔驴技穷,险些没忍住拿出看家本领,直接动拳头揍服。

可观他如钢淬铁炼的指节,再看那闪动寒光的剃刀,我不敢自讨没趣,只好将不小心弹出的利爪收起,弯腰蹲下,试探着伸出手去,以指尖捻住刀片,嬉皮笑脸问:“瞧你这军帐,连镜子也没一面,小心刮伤脸。虽说男儿脸上有疤,平添几分威严,可你额上已有一道,也不必再添一道。好关宁,不如三儿自罚当一回丫鬟,替你剃须理发,算作赔罪?”

我边说,边捻住刀片轻晃。唐远原还捏得死紧,大约是不屑与无赖再三纠缠,最终放松手指,别过脸去:“随你。”

敌既自卸武装,我立刻收缴过来,洋洋自得旋玩两圈刀柄,牢牢握在手中,然后才收敛起得意乱舞的爪牙,跪坐在他身侧,以指贴上他脸颊。

也不知是我手凉,还是他脸热,手指触上的瞬间,他竟不自觉一僵,又不服输睨我一眼,挺直宽肩,故作镇定:“利索些。”

我从善如流,拿起平素从未有过的贴心,沿着硬朗的下颌轻柔细刮,又夹腔夹调扮起丫鬟,甜言蜜语恭维:“将军这胡茬长得好,今后得空蓄起来,必是一位美髯公,得叫多少闺中少女一见倾心呀。”

唐远不为所动,想是军伍糙汉对容貌不甚在意。

于是我改变战术,换一篇马屁来拍:“妾读书少,瞧着将军这美须,倒想依稀起一句,‘沉静详审,长七尺三寸,疏眉目,美须髯’,也不知出自何处。将军可愿指点指点?”

唐远以一双鹰目谨慎审视,不肯轻易接话落入圈套。

我再接再厉,满怀憧憬,自说自话:“哦,好似出自《霍光传》?想来,那霍子孟以县吏之子官拜大司马,名列麒麟阁,将军亦起于微末,今后也定能位极人臣,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加九锡。”

“聒噪。”唐远眉心微蹙,目光落向另一侧。

当真是油盐不进!

我的《马屁经》已然翻尽,只好暗暗撇嘴,改作哑巴丫鬟,低眉顺眼伺候将军剃须。一丝不苟刮完左侧下颌,我这假冒丫鬟的刺客又收不住爪子,冰凉的刀锋沿肤而下,直指咽喉。

唐远微微仰头,目光却暗暗下斜,与温热的鼻息一同落在我脸上。

我抬眸似笑非笑,与他咫尺对视。

水滴从他的额发浸落,从那道淡疤借道,蜿蜒潜伏至浓密的眉丛中。随水兵越聚越多,终有一滴水珠脱离眉丛高地,鬼鬼祟祟滑进眼窝,悄无声息浸入眼角。

锁人要害的鹰目乍受刺激,眨得既快且乱,睫毛也如同受惊的信鸦,扑闪羽翼。

怒而挠之,乱而取之。

我抓住战机,有意无意,微转手指,以冰凉的刀背轻轻刮过喉结。

一声微哼自他喉间溢出,喉结随之滑动,绯红之色如一道霞流,霎时从面颊晕至脖根,进而钻入衣襟,直涌胸膛,冲撞得胸口频乱起伏。

他越恼,我越笑。我越笑,他越不肯避开目光。

瞧着他这引颈就戮的傻样,我得意暗想:这都不反抗,看来确无二心。

“不会,就莫揽事。”傲兔子终于败下阵来,斜开视线,咬牙切齿道。

我眉尾一挑,嬉笑道:“今日才刮了六只,祖传的手艺,你且放心吧。”

“你……”唐远恼羞成怒,一把捏住我手腕,仓促夺回剃刀,微躬腰身,冷硬逐客,“夜深,请回!”

我利索起身,拍拍衣摆,挥手道:“难得宰羊,记得吃啊。”

说罢,我将这毛刮一半的湿兔子丢在身后,哼着小调回帐歇息。

方小星已挂好布帘,我利索洗漱过,裹进羊毛毡中,脑中复盘起方才那场大捷,不禁生出无尽得意,耳畔却冷不丁回响起那丝微哼,颤得耳根子一麻。

不成不成,我耍他呢,怎可把自己绕进去?

烦躁翻身十来回,我终是忍不住坐起来,长舒几口气,冲布帘那头问:“小星,你最老实。有件事,想请你解惑。”

“唔……三姐但说。”方小星迷糊应道。

“我自知算不得美人,性子更是粗野,幼时堪比混小子,如今积习难改,全然是个无赖。可为何……”我顿了一顿,改口问,“那程智,还能对我起歪念?”

布帘那头沉默良久,方传来吞吞吐吐的声音:“三姐,我能……不答吗?”

“必须答。”我不容置疑道,“近日才发觉我与你们有些不同。我疏忽的事,或许你看得明白。”

又过许久,方小星才答道:“三姐是与寻常女子有些……不同,可你高挑飒利、凤目有神,认真打扮起来,也是好看的。更何况那姓陈的矮小,他见你英姿飒爽,不输男儿风采,因而就定要羞辱你,以此弥补自尊。你今后还是谨慎些吧!”

“哦。”我若有所思,又问,“矮个儿看我不顺眼,那高个儿呢?”

“高个儿?谁?”方小星问。

“呃……高个儿难敌,我得知己知彼,才好提前戒备啊。”我含糊道。

“这……这……三姐,别问了,好生尴尬啊!”方小星为难万分。

“你是我弟,有什么答不得?”我不依不饶,“那我这样问——西虎帮里除那金钱鼠,都比我个儿高,有谁对我起过歪念没?”

“没,没,没!”方小星连声否认。

“必须答一个。”我命令道。

“这……这……那……那……”方小星急得语无伦次,被逼无奈之下,胡乱攀咬起来,“若非说是有,只能是小马!”

我眉一皱,怒道:“那混小子私下开我荤笑话了?”

“那倒没有。他敢开,我揍扁他!只是……只是……”方小星支吾半晌,含着满腔委屈申诉,“就他敢说要到咱家当上门女婿,也就他一人,从没挨过三哥铁拳!”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只可恨战机已误,幼时我没能彻底揍服他,如今敌高我矮,敌壮我瘦,难不成只能用美人计?

用不了用不了。

方才已好几次忍不住要一展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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