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万军枉埋骨 百姓悲离乡

樊宝骏听得这话,再不敢回望,只是低头啜泣。

“听见没?她就是个疯子。”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呜。”樊宝骏呜咽一声,不敢言语。

我斜一眼敦石头,正考虑是否该让他偷偷折回,处理那疯妇,谁料背后又传来孤零零的马蹄声。

我回头一望,却是那疯妇不远不近跟来。

她跟在后头,倒叫我不好下手,只能暂且不管,待天黑再寻机会。

因辽兵正在阳洼岗西侧行军,我一众提高警惕,从山岗东侧穿出,邻近山林边缘,忽听隐隐嘈杂声,似是大队人马行军。

我心头一凛:难不成是辽子兵分两路,夹山而行?又或是南路番贼北上,欲取灵台?

我挥停众人,潜至高处,命江怀玉攀树瞭望。

江怀玉眺望许久,下来回禀:“约有一两千人,正往灵台方向行进。未见打旗,情形狼狈,似是溃军,但又不像赤霄军。”

我心头一疑:哪路溃军会去灵台?难不成是……番狮子?番狮子要回开远堡,也是这方向!

我心头既喜又忧,吩咐众人隐匿踪迹,潜至山林边缘,靠近一观,果真是番军!

我急忙催马追去,高声呼喊:“赤霄军樊宝珠在此,大统领何在?”

还不待雄狮堂的熟人应声,却听另一声熟悉的声音呼唤“三哥”,接着,队中便奔出一匹脏兮兮的白马来。

“三哥!三哥!三哥!”马光汉连声大喊,奔至近前,却已是泪流满面。

见此情景,我后背发寒,喉咙发紧:“你怎会跟番狮子回来?赤霄军呢?”

马光汉却仍是颤声呼唤着“三哥”,伏在马背上,泣不成声。

我张口数次,更难问出声来。少时,队列前方奔来几骑,为首的正是野利峻睨。

狮子满面憔悴,狮鬃打结,异常狼狈,环视一圈,沙哑对我道:“过来说话。”

我浑浑噩噩打马上前,恍惚间已行出五丈开外,方听得野利峻睨吞吞吐吐道:“野蛮儿,你……你……哎……”

“赤霄军……怎么了?”我牙关发颤。

野利峻睨咬牙良久,忽而破口大骂:“那姓陈的脑壳里头装驴粪!那样多人劝他,他不听,偏要听孙师锐撺掇,出城决战。大阵他倒是排得高兴,步军怎抵得住铁鹞子冲锋?前阵正乱,火炮又起,侧翼忽又杀来敌骑,那姓陈的全乱了套,见势不妙,扭头带着兴翔军撤回城内,还将城门给关了!亏得他召我去,又不拿番军当回事,排我在右后翼。我眼瞧他要关城门,赶紧跑了,谁知路上又撞见一支乱糟糟的辽军,好容易才杀出来!”

“赤霄军怎么了!”我凄厉追问。

野利峻睨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哎……那姓陈的不知怎回事,就看你们不顺眼,专把赤霄步军拎出来,排在阵前任那铁鹞子踩。樊二硬顶了一阵,却被火炮轰开,侧面那两支敌骑再杀过来,大阵彻底乱了,他多半……”

天杀的陈显祖!天杀的陈显祖!

我咬破嘴唇,只觉口中腥甜苦涩,晕眩发颤问:“弓兵……还有马军呢?”

“弓兵排在阵中,大阵一溃,城门一关,多半也……”野利峻睨止声片刻,勉强安慰道,“不过唐远带着马军列在左侧翼,离得太远,我瞧不见,兴许他已赶去救援。”

八万人大阵,排开至少一里横宽,大阵既溃,侧翼又有敌骑杀来,他岂有余力穿去前阵救人?区区两营马军,又岂能抵得住三千铁鹞子?他若是救下樊宝玉,又岂会至今音信全无?

只怕是火炮轰击,铁鹞子撵碎前阵之际,樊宝玉,已经……没了!赤霄军,已经……没了!

“野蛮儿?野蛮儿?野蛮儿……”

耳畔传来野利峻睨的连声呼叫,然而我已眼前一黑,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梦魇之中,我又见那鬼门、马尸与赤旗。然而此次,鬼门阴风怒号,转瞬之间,便将马尸与赤旗卷入门内,轰然沉入地底。

胖子,胖子!自娘胎里便与我作对的胖子!没了白胖子,黑猴子又与谁去打架?

再转醒时,天色晦暗,不知是日暮或是清晨。

我转动眼珠,发现自己正躺在辎重篷车中,身畔是神色凄惶的樊宝骏。

“姑姑……”小儿早已哭尽泪,声也哑了。

我伸手抚向他蓬乱的头发,叹道:“樊家,说不准就剩咱们两个,你可再别气我了……”

“我今后,只听姑姑的话……”樊宝骏哽咽道。

我悲叹一声,抬眼寻望敦石头等人,却见张九儿骑马跟在篷车后,离得不远不近,裹紧披风,眼色幽沉,也不知是在盯我,或是樊宝骏。

呵,方才是我瞧她的笑话,转眼之间,却变成她来瞧我的笑话。

一路晃晃悠悠,我高烧反复,心神恍惚,而那张九儿始终跟在儿子三丈之内,最终就让她蒙混过关,跟到了灵台。

野利峻睨送至城下,米擒巨则已先得消息,带领我借去的番兵,出城会合。

正待分别,我问野利峻睨:“非回开远堡不可?”

“阿兰堡陷落兰州,我倒是想回家去啊。”野利峻睨故作糊涂。

我将话题扭回来:“反正你们也自境外迁来,再往内迁几座山,区别不大。”

野利峻睨诧异打量我几眼,忽而怒道:“野蛮儿,你家的兵没了,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大不了我借你一营人马傍身。狮爷爷是大统领,还有数万番民要管,岂能说走就走?”

他既如此说,我不便再三争论,于是拱手道:“那就请狮爷爷长借一营人马。”

野利峻睨嘴角一扯:“你还当真不客气。”

说罢,他召来米擒巨,当面将少统领令交付于我,命米擒巨继续听我号令行事,随后便领两千残兵,匆匆往开远堡行去。

我入得城中,先命刘宜儿与冯真娘将张九儿锁回屋内,严加看守,随后找明澄商议:“八万人打了水漂,除却那姓陈的不中用,恐怕还有奸细作祟。如今南路堵死,北门大敞,咱守在灵台,粮都运不过来,失守是迟早的事。”

明澄知我言下之意,默然良久,叹道:“百姓未必愿意离开故土,伤兵也不宜再三挪动。”

“让女谦从去劝,百姓愿走的,就跟着走。至于伤兵……”我忖度片刻,“敌军一时半刻还顾不得这偏远小城。休整五日,随后翻越大关山,撤去关中路。”

明澄沉重点头,与我沉默对坐,良久,召来牛三德等人,安排一应事宜。

我瞧着手里这些个兵将,心中暗叹:东京四十余武师,陇安两千余残兵,平凉扩军至六千,转眼之间,竟只剩千五,其中五百还是借来的。万幸我留下西虎帮心腹镇守平凉,除却南路的方小星凶多吉少,一众文武重将中,只有陈天水受伤较重,余人都可随时应战。

当夜,我捏皱舆图,画了七八道行军路线,最终决定先去往旬邑,将内迁的百姓安置妥当,再图后计。

次日,明澄与灵台守将及知县商议撤离事宜。那位武将倒是愿与城池共存亡,可那知县扭头便不见踪影,县吏、乡绅也接连遁逃。

建武元年,七月廿六,赤霄残军启程离开西北路,离开这父兄埋骨、拼死守卫的西北路,向关中路撤离。

赤霄军从不抢百姓一针一线,每遇敌锋,皆护卫在前,因而数千百姓自愿跟随,挑担负粮,前往他乡。

我立马西望,但见长队如蚁。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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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烈皇后的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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