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英雄洒热泪 悍妇抚人心

“不对!我记得有一个!我给它取过名字!叫……叫樊……樊……”樊宝玉呼吸急促,连连摇头,继而咳嗽起来。

我急忙猛拍着他的背,劝道:“你记错了!就一个宝骏!莫想了,顺顺气!”

樊宝玉却突然拽过我的胳膊,将我拉至身前,红着眼恳求:“不对!不对!我是个傻子,记不得事,旁人说什么,只能信什么,谁都能骗我!只有你跟我长得像,你是我妹妹错不了!只有你不会骗我!我记得就是有一个!就是有一个!”

我既为他心疼,又怕他再激动下去,会喘不上气,只好抚着这张与我相似的面庞,安抚道:“你记岔了。是我有一个,没生得下来。”

“没生得下来?”樊宝玉诧然瞠目,恍惚回想半晌,将我放开,喃喃点头道,“对,是没生得下来。”

我暗舒一口气,樊宝玉却又焦急问:“怎么没的?”

我怔愣片刻,含糊道:“从东京逃难出来,一路颠簸,就没了。”

樊宝玉刚止住的热泪,又从眼眶急涌出来,抱着我肩膀,嚎啕大哭:“我妹妹好苦!我妹妹好苦!哥重新去读兵书,哥重新学打仗,哥不让你再受苦了!”

这胖子,一惊一乍,真惹人烦。

待他好容易哭完,我将他一把推开,扭头抹了抹眼角,板脸训斥:“你是军都指挥,动不动掉泪,成何体统?回了,一堆事等着我忙。”

樊宝玉委屈撇嘴,不敢反驳。

盖上风帽,步出帐外,我才发现唐远默不作声立在帐外,不知听过多久的墙角。

樊家如今傻的傻,幼的幼,剩下个体弱多病的悍妇当家,真可谓是风雨飘摇。偏还有只贼兔子在旁虎视眈眈,等着吃绝户。

他高我矮,单单立在他跟前,都让我浑身不自在,再想到他昨日背着我与李小天会晤,我更觉不痛快,身子绷得笔直,脑筋也绷得死紧。

“宝珠……”唐远略微抬手。

我也不知怎回事,竟然惊得后退半步,后知后觉有些失态,僵立原地,直悔今日怎没带敦石头随行。

唐远尴尬顿住手,缓缓垂下,略显心虚道:“方才得报,三日后,如镜兄便可返回旬邑。”

听闻明澄即将归来的消息,我暗松一口气,再瞧眼前这贼兔,似也安全几分,便又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问:“我家二嫂,你可与他提过?”

“不曾。”唐远答。

“好。他若问起,你就装糊涂,免他受了刺激发起疯来。”我低声叮嘱。

“嗯。”唐远微微点头。

我道一声谢,正待走,他却又唤一声:“宝珠。”

我撩开风帽,扭头看他几眼。他欲言又止,半晌,才问:“你可还好?”

“我有什么不好?”我挑眉反问,见他不答话,便挺直背脊,负手离去。

次日,风寒已见好转,我刚差人给樊宝玉送去两双新袜,却又听说邹友安的伤势恶化起来,连忙赶去探望。

薛六娘正与赵老军医会诊,忙碌半日,终于将邹友安断臂上的腐肉剔除干净,重新敷药包扎。

待她擦着汗出来,发现我立在帐外,凶巴巴问:“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不放心,来瞧瞧。邹指挥的伤势如何?”我问。

薛六娘愁叹一声:“伤势反复,很是凶险。万幸唐将军从魏洛借来一车药物,不然我也无计可施。只是军帐简陋,不利养伤,若能换去宽敞安静、干净通风的住所,或许能得好转。”

我思忖片刻:“那好办,我与刘县尉打个商量,将公廨腾出来几间,让重伤的兄弟搬过去静养。”

医痴只管医,不管数,我又找到冯真娘,让她清点急需静养的伤兵人数,以备明日搬动。正待回去歇息时,我却见方小星拄着拐前来换药。

这小子害臊,向来不让娘子军医治疗贴身之伤,偏巧这回有个小娘子愣杵在一旁观看。军医忙得无暇分身,哪会留意方指挥的小小窘迫,麻利挽起他的裤管,露出整一条大腿,就待换药。

方小星瞄那矮个头的娘子好几眼,又不好意思开口请她回避,只能神色紧绷别过脸去。这小娘子却全神贯注盯着那条白腿,甚至还想上手帮忙,闹得方小星的脸更红。

我忍俊不禁,拉过那小娘子,却发现是熟人,讶然道:“第五娘子,你怎不回魏洛去?”

第五秀娘叉腰挺胸:“叫我敌五雄!”

我无奈拱手:“雄哥,雄哥。”

“这才对嘛,我也叫你悬黎将军。”第五秀娘满意点头,又扭头看一眼方小星,对我道,“表哥总说丫头成不了事,可我瞧悬黎将军手下好多女兵。我特意来学学,回去也建一支娘子军。”

方小星好容易松一口气,被她这回头一瞧,又闹个面红耳赤。

我暗暗发笑,将第五秀娘拉至不远处,边走边问:“你既想学,何不直接来找我?我这悬黎军分为两营,一营作谦从,一营作军医。你想学哪样?”

第五秀娘茫然问:“谦从是什么?听起来像仆人。”

“古时打仗,谦从确是将领的私仆,不过如今大有不同,只是沿用了旧称。”说罢,我又将谦从的用处与她大略解释。

第五秀娘秀眉微凝:“所以,你的女兵不会上阵杀敌?”

“女子生来力短,耗费同样的功夫训练,男兵能打好几个女兵,我又何必用女兵杀敌?”我无奈叹息,“即便是相扑,也是男女分别较量。老天不公平,这也是没法。”

“这话谁说都成,你怎么也这样说?”第五秀娘愤愤不平。

“打仗不是单凭武艺杀敌,打仗像……”我凝眉思忖,找到一套浅显的说辞,“像庖猪,既是力气活,也是精细活。斫刀斩骨,剃刀刮毛,钩刀剥皮,批刀剔筋,这些刀具,就好比上阵杀敌的将士。除此以外,还需木桶盛血,砺石磨刀,砧板也缺不得,这些工具,就好比谦从。屠户需知晓每种工具如何使用,将领也需知晓各营将士如何调度,如何配合。”

第五秀娘低头思索,又问:“那听起来,你更像是坐镇后方的军师?”

“非也。”我竖指轻摇,“军师只献计策,拍不得板。战场瞬息万变,主帅需临危决疑,所以,除却料敌,更应知己。一要知数,二要知其所能,三要知其所不能,四要……”

四要知其听令至几分。

沙场之上,死伤难免。将士拼命至几分,便会怯退乃至倒戈,对将领而言,才是必须牢牢把控的关键。

故而,宁用廝养之卒,毋用桀骜之师。

我将最后一句收住。

第五秀娘已听得糊涂,挠头道:“原来这样复杂。我还以为……教她们习武学医,再配齐兵器就成。”

“你不如从第一步练兵做起。”我微微一笑,指向不远处的方小星,“那位是方指挥,练兵可是他的长项,我让他协助你,如何?”

“这面皮薄的小相公,竟然是位指挥?”第五秀娘讶然道。

“人家还未婚配,你直盯着他大腿瞧,他可不得害臊?”我暗自窃笑,又替自家兄弟卖力吆喝,“你可别小瞧他。当初在西北,赤霄军收编了上千散兵游勇,经他操练,短短数月就不输禁军精锐。这回在眉峻口,他只率领千五步军,就将两千余番贼杀得片甲不留,还生擒了敌军副将。就连我的女谦从,也多亏他帮忙训练,才有如今的成效。让他帮你练一支娘子军出来,最合适不过。”

第五秀娘杏目圆瞪,惊奇望向方小星,忽而摩拳擦掌起来:“那我得先与他过两手。他若是打我不过,我可不肯拜他为师。”

我又不禁抿嘴窃笑,再端正神色道:“待他伤愈,再谈切磋不迟。不过有一点,他这人,细致沉稳,肚里有数,就是过于内敛,与生人相处,不大健谈。你切莫误会他是性情冷傲,只待你与他混熟,就知他闷着不少有趣的心事。”

第五秀娘点点头:“不怕他是闷葫芦,我不……不耻下问就是。”

这时,方小星已换完药,对我远远点头致意,就待离去。我拉住第五秀娘,走上前去,为二人引见,再请他协助训练娘子军。

方小星大为诧异,迅速瞄两眼第五秀娘,又瞄向我:“这……三姐,这不大……方便。”

“哪里不方便?训练女兵,你早有心得,赤霄军中,除你以外,我还当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我上前一步,附耳笑道,“你这不自信的毛病已然改正,不爱交际的毛病还未改。天义军是咱的兄弟军,你好生招待第五娘子——”

“樊宝珠,你再四处乱晃,我可得刺你的环跳、伏兔、阳陵泉,叫你三日下不来床!”

这声清喝,吓得我缩颈一颤,连忙冲方小星暗使眼色,又对第五秀娘拱手一揖,灰溜溜滚回军帐,忽又想起找刘广识商议安置伤兵一事,正欲前往,迎头却撞见蟋蟀大将军堵在帐外。

“这……这……我盖着风帽,谈个几句事就回。”我窘迫低头,压紧风帽。

薛六娘立定不动,往帐内一指:“我已让唐将军去办。你给我回去躺着,不许见风,不然今后落下头风的毛病,我可不给你医治!”

成成成。军里最惹不起的是军医,她一声令下,管你哪个将军都得乖乖听令。

薛六娘将我撵回帐中,把过脉,蹙眉道:“樊宝珠,我不知你到底闹腾什么劲?好容易打完仗,唐将军也回来了,你便不能安心静养几日?”

“闲不住。”我含糊答。

薛六娘双手一抄:“那你可得抓紧忙活,照你这折腾法,再活个三五年,也就到头了。”

“哪有如此严重……”我讪讪道。

薛六娘不依不饶,严肃训斥:“我不与你玩笑。你口口声声要救靖王,照如今这局面,没个三年五载也成不了。你若不肯顾惜身子,活生生累死,还有谁会替你救他回来?”

我埋头不作声,薛六娘这才和缓几分语气,苦口婆心道:“你坚韧刚强,从不肯露一分软弱,我很佩服。但是过刚易折,善柔不败,你用兵如神,不会不知这个道理。一众军属,乃至许多民妇,都以悬黎将军为楷模,你若是在她们面前硬生生累死,岂不是以命盖章定论,告诉她们,女子注定不能作为?”

我默思良久,无奈道:“你劝得对,我改。”

反正,明澄后日便可归来,我也能睡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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