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豪情壮满怀 希冀徒落空

乖小子,乖儿子,爷给你们谋个好前程!

我暗暗得意,唐远却暗暗摇头,吩咐谦从支起牛皮毡,顶在风口御寒。

全军再度振作,在寒风中静默挺立。

然而候至午膳时分,元公泽依然未至,西京也不曾来人传讯。

朔风渐起,众将士已见疲色,尤其立在外圈的士卒,铠甲凝霜,双唇发紫,挺立的身姿摇摇欲坠。战马也烦躁起来,喷鼻刨蹄之声此起彼伏。

我心中暗自嘀咕:莫不是那迂老头故意耽搁,以此作考验?

樊宝玉凑过来商量:“再傻站下去,人都饿没了精神。不如原地用膳歇息,待元副帅抵达再说。”

我权衡片刻,只能点头。

唐远附议,又道:“先遣哨兵前行二里,也免仓促列阵,军阵不齐。”

军令宣下去,众人松泛下来,用膳时又不免交头接耳。

樊宝玉已紧张过头,不住嘀咕:“不是说如镜哥颇得元副帅赏识?怎地咱千里迢迢赶来,却无端端晾着?”

我心头亦是凝重,更有些不好的预感,恐怕是战事起了变化,元公泽抽不开身。

如此一想,我不禁向唐远看去。

不需言语,他已明白我的忧虑,镇定点头。

我骤然安定,转念一想:不怕它生变。就算它生变,寅虎、卯兔皆在,正巧让儿子们大展身手!

膳后继续候立,朔风愈强,雪粒子变得锋利,刮面生疼,前排马军的长枪已凝起霜花。马好歹能当肉暖炉,后排的步弓早已冻僵,纵使轮换着内外排站立,也有人支持不住。

我实在按捺不住,拍落马鬃上冻硬的雪块,索性道:“我去问问是怎回事。天寒地冻的,没得叫人脚趾头冻掉!”

“不可。”唐远立刻制止。

“我是编外女流,帅令管不到我。且待着,去去就回。”我干脆丢下一句,扬鞭便走。

六里路程,半柱香便可抵达,沿途虽还是那副凋敝之相,却也不见慌乱,并不像战局突变。

满怀疑虑奔至丽景门外,恰逢一小队马军驰出。我定睛一看,正是马光汉,急忙纵马上前,问:“小马,是战事有变?”

马光汉先是一讶,旋即面露难色,凑近前来,吞吞吐吐道:“元副帅有些……事务缠身,遣我去传令,说是……不必校阅,让赤霄军明日去猴石镇驻守,他得空再召樊将军来西京。”

“这是怎么个缘故?”我皱眉追问。

马光汉环顾四周,见城门外森严的守卫军,压低声音:“三哥,咱去丰庄细说。”

我只能点头,领马光汉速返丰庄,让严阵空等的将士们解散休息,生火灶饭,回帐取暖。

众人气势昂扬,满怀期待,突然落空,不免抱怨起来。

我命各营指挥好生安抚,樊宝玉与唐远亲自巡视一圈,四人这才聚在帐中。

樊宝玉早已沉不住气,急问:“咱也没耽误行期,怎地元副帅忽然变了脸?兄弟们赶紧赶慢,脚都走破了!”

此事是我挑的头,也是我拍胸脯子说办妥了,此刻更觉下不来台,咬着唇不言语。

马光汉看我三人一圈,踌躇半晌,才道:“上头的意思,也没明说。不过明将军在旁揣度,或许是……柴相有异议。”

柴济?他不是坚决主战?此刻打发我这支精锐去战局边缘喝北风,又是几个意思?

“这……这……哎……”马光汉埋头叹气,愁眉苦脸道,“明将军原以为是咱们在平凉抓奸细,扫了刘勉的面子,他从中作梗。元副帅与柴相皆是正直通明之士,不必担心小人进谗言。可后来,西京战局扭转,柴相忽然转变态度,暗暗指责元副帅不该擅动边军。又或许……或许是……”

他吞吞吐吐,急得我喝问一声:“或许怎地?自家人说话还不痛快?”

马光汉皱眉看我半晌,埋头道:“明将军也只是猜测。或许是因……那位的缘故。柴相虽在朝堂上屡有激进之言,可终究是忠君之臣。又或许是刘勉得了那位授意,因而在赤霄军一事上,柴相又与刘勉站到一处……今晨,元副帅本打算前来校阅,被柴相借故绊住,二人密议大半日,军令便改了。”

马光汉说得委婉,我却听得明白,又想起元公泽对我的敲打,不禁脸上又冷又热。

江恒还未归国,我已摸不得兵权。我再攥着不放,赤霄军永无出头之日。

难不成,樊爷爷只能幽禁扬州,孤寡终生?

这时,樊宝玉轻轻肘我一下,严肃叮嘱:“不干你事。咱家与董家结着仇,虽只是族亲,保不齐那位一步登天,身边聚来一堆姓董的进谗言。”

我黯然垂眸,忽又惊诧瞪眼:“胖子,你……”

经我一问,樊宝玉也面露疑惑,喃喃道:“这得记下来。”

正将失忆,事关重大,因而除却前堂议事四人以及方小星之外,连马光汉等西虎帮心腹也蒙在鼓里。

我正待岔开话题,唐远却当先开口:“仅是猜测。如今战局平稳,或将休战,猴石镇地处偏远,正适休整。”

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我平复神色,向樊宝玉打趣:“你紧张一日,这下倒可放松了。”

樊宝玉依旧迷茫,锁眉沉思,恍若未闻。

当夜,我三人再度巡营安抚,不少将士探问缘由。我羞愧万分,只能谎称战局有变,元副帅抽不开身,因而免了校阅,让赤霄军养精蓄锐,以待战机。

众人未必全信,但也不愿让我为难,纷纷懊恼叹气,再不多话抱怨。

当夜睡下,寒风呼啸,吹得帐布起伏作响。我辗转难眠,想去翻那断簪,披衣起身时才想起,断簪与行装皆留在渑池。

我空落落独坐,不禁回想:十一月间……我在东京的第一个十一月,在做什么呢?

啊……是我枪挑醋缸,挨了禁足。江恒怕我浑身的精力无处使,再去翻墙惹祸,因而找来一堆图纸与硬木,让我闭门造车。

那时,我瞧他多不顺眼啊……

他好心好意来陪我用膳,我却只顾推着尺长的虎车横冲直撞,以院中的雪地为山河舆图,叫嚣着踏平西祁,横扫北辽。

踏平西祁,横扫北辽,多可笑的宏愿啊……

我的相公陷落敌境,囚于天涯之远的渤海城。那片土地如此荒阔,便是跑死八匹马,恐怕也难抵达,更遑论征服?

仙儿啊,你此刻可冷?狸奴儿怕你冷,可是狸奴儿……没辙了,没辙了,没辙了!

只要你那混账九弟稳坐龙庭,我就没辙!没辙!没辙!

屈愤之中,我忽又想起孙师锐的嘲笑。

贼老头子不愧是上四军宿将,眼光当真长远。我怎就没想到与西祁虚与委蛇,先将靖王换回来,再图大计呢?

不……我自私,我怕挨骂,我宁可铤而走险,千里单骑营救,哪怕死在半途上,也不愿在史书上留下污名。

对啊,樊爷爷是天星降世,不走凡人之道。

三千里路又何妨?此刻两国的眼睛都紧盯着京畿,爷有两百精骑在手,有那神技傍身,爷偏要神出鬼没奔袭渤海,出其不意劫回靖王。今后不论哪本兵书,都得对爷这壮举津津乐道!

如此而想,我竟鬼使神差走出军帐,牵来黑无常,逆着北风,走入漫漫风雪之中。

“樊宝珠!”

一声急喝如混沌中的惊雷,将我的思绪乍然唤回,我这才发现自己已走出军营。站岗的小子不敢过问,又或是问而不敢拦阻,竟就让我浑浑噩噩走出老远。

急蹄声自后而近,唐远擎着火把,横马在前,疾言斥问:“一时波折,何故如此?”

我讪讪侧过身去,摸着黑无常,蹦出一句:“赏雪。”

唐远默然片刻,翻身下马,牵过黑无常:“回营。”

我扯回缰绳,不悦道:“我赏雪。”

“回营!”唐远用力扯过缰绳,见我依旧不肯走,竟将火把一丢,腾出手来,钳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往营里拽去。

雪地湿滑,我踉跄几步,到底拧不过他,讥诮道:“都虞侯又来当我老子了。”

唐远脚步一顿,手却不肯放松,凶巴巴道:“笃行如今管不住你,我自当代劳。”

“他原先也管不住我。军令管不住,宗正司管不住,圣旨也管不住。”我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喊叫起来,“爷想做甚便做甚,爷要去造反,天王老子也管不得!”

唐远回望军营,大约是顾虑我再说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只能将手松开,与我峙立原地。

“造反?那你该往南,而非往北。”唐远冷笑训诫,“原以为你心志坚毅堪比男儿,原来也不过是无知妇人。”

妈的,他敢骂我是无知妇人?

我拳头捏得死紧,只想跟他打一架。

这时,他竟敢继续讥讽:“无知妇人,稍遇波折便方寸大乱。此间事,与你何干?元副帅因私调动边军,本就不妥,赤霄军既属西北路,理应调去兴翔府。此前尚可说是京畿告急,广召各路军支援,此时战局回缓,此举难免遭人非议,故而只能作此权宜之计。你倒好,区区妇人,自命不凡,总以为自己能左右大局。你可有十万雄兵?又或是万民拥戴?你连三三之阵,都是向我偷学!我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卒,你又算个甚?”

这番尖刻的言语,激得我浑身战栗,抬手指他,胡乱反驳:“我算个甚?我摸过宣德门的铜钉,你可摸过?我踏过大庆殿的玉阶,你可踏过?我在东京赈灾,搅得满朝贪官狗急跳墙,你可能够?玉津园里,江慷那杂粹为我奏乐,江忱那傻儿为我献舞,什么天潢贵胄,全是老子手里的玩意儿,你可试过?可敢想?你个没见过世面的边军糙汉,凭什么瞧我不起?”

乱箭齐发似的说到此处,我竟然鼻腔一酸,蹲在地上,怄得砸起雪窝来。

樊宝珠,你可当真好笑。你的风光,都是狐假虎威来的!

沉默不知多久,背上忽然覆来一件棉袍。

唐远屈身半蹲在我面前,干巴巴道:“话说过了。莫哭。”

我恶狠狠道:“谁他妈哭了?”

唐远不作回答,黑暗中,我瞧不清他的神色,干脆拉过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摸来,质问道:“有泪吗?当我是无知妇人,遇事只知啼哭?都说是赏雪散心,偏你要追出来,无端端骂我一通!”

我倒是骂得痛快,谁知拉着他的手一摸,才发现雪粒子凝在脸上,已被滚烫的面颊融化。这下可当真像是死鸭子嘴犟,更显得自己可笑。

唐远抽回手掌,尴尬道:“抱歉。”

“抱个屁的歉,你就是瞧我不起。”我起身将棉袍扯下,丢回他身上。

唐远接住棉袍,迅速穿上,讪讪道:“只是激将法,莫往心里去。”

“激将法?”我冷哼一声,“爷憋一肚子火,偏你来泼油。唐将军好计策啊!”

接连挨我炮轰,将军只能偃旗息鼓,牵过两匹马的缰绳,示意我回营。

我负手在前不理人,走至半途,却听他在背后问:“那位,当真为你奏过乐?”

“岂止呢。我与那几位打过球,射过猎,喝过酒,划过拳,打球我还胜了。”我昂首挺胸,傲然炫耀,“妇人又怎样?我也想到那宣德楼上去观灯赏景。”

沉默前行,及至营前十来步,他忽又在背后问:“好看么?”

我扭头睨他一眼:“我只在下头看过,怎知从上头看是什么光景?说不准,只能看见乌泱泱的脑袋瓜子吧。”

唐远回以微笑。

营门站岗的小子见我二人有说有笑回来,刚放松神色,却遭唐大将军横去一眼,立刻缩紧脖子。

“跟我兄弟横什么劲?”我瞪唐远一眼,又转头鼓励那小子,“好生站岗,莫怕他。”

小子缩着脖子点头,再瞥一眼唐远,脖子缩得更低。

一同行至帐前,樊宝玉正在此踱步徘徊。见我二人回来,他焦躁的神色骤然放松,对唐远笑道:“还是你有办法,三言两语就劝住。”

我睨这傻子一眼,掀帘正待入账,又扭头道:“万事我自有分寸,莫成日盯着我。”

两个讨嫌鬼,一人牵着马缰,不置可否,一人搓着手,窘迫傻笑。

我懒得再论,放下帐帘,带着一身热气,钻回冷浸浸的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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