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叩首问天卦 举杯邀神仙

想必,这是躲入山中的百姓,瞧见当兵的,便立刻躲藏起来。

再往前行,便是十八盘,石阶结满冰棱,每行一步,都需先以铁杖凿出踏痕。山风骤起,积雪如粉,迷住眼帘。好容易挨过这阵乱风,我伸手拂去睫毛上的雪粉,只见缭绕的云雾已被吹散,现出左侧绝壁探出的古柏,虬枝上积雪盈尺,恰似仙人拂尘。

我又不禁生起遐思,想起神仙的那柄拂尘。

初到静王府时,他终日道袍加身,常执拂尘在津月池畔参玄悟道,幽静得好似立刻将携莫问、不惹等一众童子羽化登仙。其后他大概是动了凡心,虽还是素衣居多,却赖樊定邦顽皮,将拂尘收捡起来。直到明老爷子过世,他为宽慰我,在池边做一场法事,才取出拂尘用过一回。

笑煞人也。堂堂亲王,竟扮作道士做法事,议程还错漏百出。

那诰文怎念来着?

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七宝芳骞林,九色莲花座。万真环拱内,百亿瑞光中……

方才那樵夫,不会是神仙所化吧?

“三哥,还是快些走吧,不然这劲风又刮起来了。”

江怀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黯然回神,苦笑想:少室山是佛门圣地,即便圣迹显灵,也只会是秃头陀佛,哪会有青华大帝?

正此时,头顶“哗啦”一声,竟是积雪压断枯枝,雪团纷纷砸落,盖得我二人满头皆白。

我瞧他这狼狈相,忍俊不禁,替他拍落头顶与肩头的落雪,继续沿着狭险的山径攀爬。

冬季昼短,行程紧迫,一路再不耽搁。过猴见愁险壁,但见铁索悬空,霜结如链,纵使隔着皮手套握去,也觉寒彻骨髓。此间已高过云层,万丈深渊横于脚下,瞧得人头晕目眩。然而仰头再望,却又见一层薄云飘漫高空,竟是云外有云,天外有天。

攀索过猴见愁,其后路径更险,好几处需指扣石棱攀爬。爷这女儿身便显出劣势,最后那几里路,竟是气喘吁吁,只能由江怀玉领路,半扶半牵,终于登顶。

时值午后,素日悬空,净光涤荡。我最喜登高,叉腰立于山巅,呼云吐雾,御览群峰,只见东峰玉冠戴顶,西峰银纱遮面,南峰素甲披肩,北峰白刃指天。

远望黄河,冰封千里,再眺西北,苍茫难觅,最终,我的视线落向东北,云天交接之处,却不见神仙楼阁。

我落寞一笑,收敛神色,打发众人自寻避风处歇息,自己则挑一块临崖的大石坐下,架上小釜,煮雪温酒。

不多时,釜中咕嘟作响,我取出温热的酒壶,斟两杯醴酒,一杯置于石上,一杯握于手中,两杯轻碰,仰头将手中那杯一饮而尽。

过完今年,神仙已二十有六。也不知今日生辰,他会如何度过。

皇帝北狩,实乃国耻,因而被俘的皇室宗亲,到底遭受何等折辱,诸多知情者讳莫如深。此前我远在西北,音讯阻隔,更是难得些微消息。

近日,明澄在西京倒是听来几则,也不知真假。

据传,他们一到上京,便被迫行牵羊礼。那到底是什么礼,我不敢想。据传,诸多宗室女眷,被迫配与贼将。配的到底是些什么畜牲,我不愿想。据传,连皇妃、公主也在太上皇面前,公然遭人侮辱。那到底是什么场面,我不能想。

我唯一能想的,便是靖王在冰天雪地中放羊。放羊,苦是苦了些,冷是冷了些,到底,也还好。

君子尚不可辱,神仙,怎可能与那些腌臜流言,沾上半分干系?

再者,既是流言,谁知是真是假?我也不过是被辽狗揍了一顿,那光怪陆离的谣言,都已传得耳朵起茧。

近日更可笑,不知从哪里传出,竟说靖王做了某位辽国公主的入幕之宾,以求荣华富贵。

谣言由一生二,由二生三,短短月余,种种香艳的细节已传得甚嚣尘上。

如此刻意编排,分明是冲我而来。

怎地,老九以为我与神仙的情义,这般经不住考验?

尔等凡夫俗子,懂个屁!

且不说我聪明绝顶,断不会中攻心之计,即便传言属实,又有何妨?

神仙就是面若天人,就能叫人一眼看迷了魂。他有这等保命的本事,有何不可一用?

大不了,我念在那狗屁公主护主有功的份上,顺道把她也劫回来,留作婢女,爷也受用受用公主的伺候。受用腻了,再拿她换两座城回来,岂不划算,岂不美哉?

“覃思,你意下如何?”

我又与那无人饮的杯子碰了碰,望向东北,自言自语。

“年初我发过誓,明年一定接你回来。”

“樊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明春,最迟夏季,一定接你回来。”

“今日,且再苦一苦。我保证,这是你在异国他乡,过的最后一个生辰。”

“狸奴儿再不逃了,再不丢你了。你所受的苦楚,我加倍偿还。”

“乖。你化个身,亲我一口。”

“此地离天最近,你化个身,亲我一口。”

“不亲我,可不救你。”

天风浩荡,似乎真将天边的雪云吹作人的侧影。

我恍惚微笑,起身四顾,折枯枝作笔,以雪地为纸,一手提壶饮酒,一手速画舆图。片刻之间,城池、山脉、河流、路径,浮现雪面,简明扼要,一目了然。

“你瞧,我已谋划完备,只待春风。”

雪云化作的人影逐渐模糊,似乎漠视了我的炫耀。

“自然,也还需据战局调整,未必走这条路。”

模糊的人影重新凝聚,似又对我计划有几分兴趣。

“据说,你还在渤海做‘外室’,又或是‘金屋藏娇’在扶余。”

人影又侧过身去,好似羞于与我谈论此事。

“无妨。三儿用兵如神,不论你身在何方,都有法子救你回来。”

人影终被天风揉散,也不知是否将我的誓言当真。

“我拉你下凡来,就一定接得住!”

寂静的山巅,只余我的喊声在群峰间回荡。

良久,我将远望的视线收回,仰头望向高渺的天穹。

云外有云,天外有天。倘若当真有位老天爷高坐九霄,此刻,我已近天阙,他定能看见。

少室三十六峰环列如水晶莲,我满怀虔诚攀上这莲心台,难得折了膝盖,放下酒壶,在舆图前郑重跪下,自怀中掏出断簪与太平钱,再将断簪置于舆图之上,将太平钱拢在掌心,闭目默念——

若未来世有诸众生,得闻汝名,但冥心默想,作是念言,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或一声,或五七声,或千百声,汝即化形十方,运心三界,使称名者,咸得如意……

隐约钟声自山腰传来,应和着我默诵,冥冥送至云霄。我叩首三拜,轻轻掷出法卦。

两阴。

无妨,再来。

仍是两阴。

无妨,再来!

依旧是两阴。

妈的,我跑来和尚的地界,问道家的吉凶,作个屁的数!

我拾起断簪,霍然起身,果断将太平钱踢落悬崖,再踢乱舆图,恶狠狠想:爷不靠天,爷靠人!李谓之似乎还在胶东密州,他与靖王前后脚贬出东京,早被打为“靖王党”,再难有翻身之日。我得找个机会亲自密谈,试试他的态度。若能谈成,那便去时走陆路,回时让他派船接应,爷再遣一支佯兵原路返回,亲自带着神仙奔赴率宾府,自海路返回密州,也免得三千里路,颠着了我家受苦受难的神仙!谁又能想到,旱地猛虎蛰伏山林,狂奔原野,最后竟是游海而归。哈哈哈,当真妙计也!

对啊,神仙本就欲乘百丈之船,往东海之远,听大海潮音,观万里横波。

爷不光要逆天意,救圣君,爷还要顺道携夫逍遥东海一游,把盏高歌,畅抒胸臆,圆他多年夙愿。

哈哈哈,贼老天,你能奈我何?你能奈我何?

“悬黎姐……”

我骤然回神,发现江怀玉立在几步之外。他大约是见我在崖边又拜又念,又跳又骂,忽又指天大笑,状若疯妇,此时眼中饱含担忧。

我窘迫挠额,正待将断簪收入怀中,却听他道:“我陪你去。”

陪我去?

不妙,舆图!

我急忙往地面瞧去,然而那舆图分明已被我踢得面目全非,根本瞧不出所以然。

“他们不懂。你与靖王的恩爱,樊二哥不懂,舅舅不懂……”江怀玉垂眸望向七零八碎的雪面,“只有我是东京人,我懂。”

我上前两步,彻底踢散残雪:“半大小子,懂什么懂?休得胡乱揣度。”

江怀玉抬起眼帘,乌黑的眸子映着晴雪交织的清光,笑中掺杂着苦涩与自得:“你近日时常夜半出门,在雪地中徘徊。他们都当你是苦闷失眠,难以排遣,只有我瞧见了,你眼中精光如炬,思潮如狂。悬黎姐的心事,只有我懂。”

“好猫儿……”我怔怔唤一声,轻轻拂去他鬓角的霜花,忽然发现这小子的唇上,竟已生出一圈青绒。

“也罢,你也年满十五,入得伍了。”我欣慰呢喃,与他相视而笑。

此时日已向西,雪寒天冻,下山的时辰不可耽搁。我招呼众人立刻返程,沿途再经天险深壑,奇绝的雪景渐归寻常,似是昆仑寻仙游历一遭,恍恍惚惚重归凡尘。

返回军营时,暮色四合,寒星初现。回望少室山,但见素峰如戟,寂刹萧瑟。营中倒是火把通明,人声鼎沸,喜迎新岁。

众士卒升起篝火,围火而坐,人人手捧热面汤,畅谈高歌。更有人在兴头之上,耍拳弄棒,竞技角力,引得众人起哄喝彩。

樊宝玉在营舍中设宴,邀各营指挥把酒同欢。我去时,酒正酣,陈天水那小子近日越发没个规矩,竟敢挑头撺掇罚我酒。

自罚三碗,再喝三圈,勉强脱身。我微醺醉步,歪歪斜斜坐到唐远身侧。

“雪景如何?”他问。

“平平无奇,白喝一日的冷风。”我左右顾看,起身去捞酒坛。

“禅房可暖?”他又问。

“着急赶路,没去大和尚的庙。”我抱过酒坛,斟满两碗,复又坐下,斜身举碗道,“敬你。”

唐远执碗不碰,问:“这碗是何说头?”

对你不住,过意不去,赔个罪先。许你河北两路节度使,权当补偿,你可万不能给我撂挑子。

“没说头,高兴。”我嬉笑碰碗,仰首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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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烈皇后的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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