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常居的沙盘早已打翻,沙盘上缩地为尺的西北,随着西北方真正的西北,一同化为乌有。
我挪着沉重的步伐,在空荡的真常居、凌乱的常寂轩转看一圈,抚过发霉的木头,拾半本残破的《难经》,走入自静斋,关上房门,抱着破书,疲倦蜷缩在简略收拾过的床铺上。
江大,你不回来,江三可鸠占鹊巢,霸占你这仙居了啊。
你气也不气?气也不气?
若是气不过,今夜就来撵我。
今夜就来撵我,成不成?成不成?
当夜他没来,其后也没来。
江大善人心善,不愿飞来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或是爬来一具无头的腐尸,将我硬生生吓死在床上。
第三日,明澄与我落了回音,说是断簪已葬好。
我乘着二人抬的小轿去往墓地,只见樊宝玉的墓旁,又立上一座新墓。明澄依我嘱托,墓碑不曾刻字。
我不知该刻什么。
梁太子?靖王?神仙?先夫?
说来,我只是姬妾,只能称他主君,还称不得夫君。
我当与他并肩抗敌时,却胆怯逃跑,弃东京于不顾;当尽力营救时,却判断失误,坐失战机;当撒泼打滚阻止柴济出兵时,却举着那张可笑的舆图唱花腔,还沾沾自喜以为仅凭几句漂亮话,便将十万男儿耍得团团转……
我怎好意思向他邀功,觍着脸自称是他的妻啊?
还是不刻吧……反正,他为大梁殉国,他那混账九弟,总得将他的头颅风光大葬,让百官都来哭丧。此处,只是我这百无一用的姬妾,私心为他立的一座“别冢”。
别苑近旁立别冢,倒也恰如其分。
我抚着那无字碑,黯然许久,屏退士卒,便独自坐在蒲团上,望着那两块墓碑,斟上三杯酒。
“胖子,这是靖王。”
“覃思,这是我哥。”
“你俩前后脚没了,倒是有缘。黄泉路上走慢些,结个伴吧。”
“哎呀……说来,你俩还没见过面,可别认错了。”
“覃思,你就指着那个长得最像我,又最欠揍的认。”
“胖子,你就指着人堆里最好看的认,一眼便能挑出来。”
“覃思,原先总说,你来西虎堂喝顿酒,混个脸熟,今后赤霄军听你差遣,这事倒总是阴差阳错耽搁下来。不过,今日也不晚。”
“胖子,你是臣,先敬太子一杯。”
“覃思,你也回敬一杯嘛,他好歹也是军都指挥使。”
“好,今后地底下的赤霄军,听你差遣。”
“说来,地底下的赤霄军,倒比地面上的多……”
“一万赤霄军,怎就只剩三千人?”
“不对。错不在我。我手底下可没损多少人。”
“爷乃天纵英才,举世无双,算无遗策,是贼老天不饶人,是贼老天恶意作弄。”
“错不在我,错不在我……”
“啊……我明白了!是柴济!柴济!覃思,你定已平安返回东京,是那愚忠的鸟人,趁我尚在昏迷,趁赤霄军忙于治丧,私下将你杀害,好去向老九邀功!”
“定是如此!定是如此!不然这说不通!说不通!”
“我的决策从未失误!是江慷权欲熏心,是柴济泯灭人性,是元公泽为虎作伥,是他们合起伙来害我,害你,害天下!”
“错不在我,错不在我,错不在我……”
原是特备薄酒,想好生替他二人引见,我却陷入惊涛骇浪的狂躁之中,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酒壶与酒杯,早已狼藉拂翻在地。
那两座坟墓,默立在我面前。
胖子,大概已幸灾乐祸挖苦起来。
神仙,大约是不愿见我这不堪的模样,淡漠别过脸去。
我捂住突突作痛的脑壳子,良久,用力抹去泪痕,收敛神色,将酒壶与酒杯摆放得端端正正,再唤士卒前来收拾干净,乘上小轿,返回微尘苑。
及至门前落轿,我掀帘出来,却见唐远立马候在门外。
他的面色仍显苍白,不过从马上英姿而观,倒是没落下伤残。
我正待关怀两句,却蓦地想起在西京时,他坚称我心神已乱,不可带兵。我执意不从,一意孤行,一转眼,亲哥没了,江恒也未能救回。
甚至,连耶律留哥,都是被他生擒。
我不听劝告,最后落得个鸡飞蛋打,净为他人作嫁衣。在他眼里,我恐怕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凭什么啊?凭什么?明明是同年同月同日同营生,凭什么他总是盖我一头?
凭什么他每到一处,都得主帅青睐?凭什么他随意琢磨,便能创出三三之阵?凭什么他一拍脑门,便有妙计破那拐子马?凭什么他个儿比我高,力气比我大,枪法比我好?凭什么都是带伤纵马,都是失血晕厥,他竟已恢复到能够骑马上山,我却还只能短途乘轿?
凭什么他能在兴翔府砸碎鬼门关,将樊宝玉硬拖回来,而我却在胜利在望时,让樊宝玉死在眼皮子底下?
他又何苦来瞧我笑话?何苦来瞧我笑话?
“宝珠……”
“没茶,不便招待。”
“伤可要紧?”
“无妨。天色已晚,你早些下山,安心养伤吧。”
唐远沉默片刻,低沉道了声:“安心养伤。”
待他那队人马离去,我才步入微尘苑洞开的大门,无视外院惶恐不安的难民,推门落锁回到内院。
其后几日,那群面黄肌瘦的难民经明澄劝说,下山去往赤霄军,充作民夫,勉强谋个生路。
京畿的良田近乎荒废,连年的饥荒依旧,我那几箱金银买不来粮食。万幸春初开战时,江慷毫不吝啬,从江淮调来大量军粮,是以目前北军尚有余粮。
至于后续的战局,我一个字也不想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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