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老天偏袒那颗烂桃,大梁气数已尽,爷爱莫能助。
天道自有轮回。自古王朝更迭,如日升月落,潮涨潮息。尧舜尚不能保国祚永昌,万世延绵。军械贩子靠着投机救驾、谋逆逼宫建立的王朝,凭什么不能百年而亡?
反正兴也是百姓苦,亡也是百姓苦,樊爷爷不论怎样行事,百姓皆苦,苍生皆苦,何必白费力气?
爷已看破红尘,只愿归隐山林,念经打坐,聊度残生。
无奈这微尘苑早已洗劫一空,我想寻一件江恒旧日的道袍,却也寻不得。
其后便是清晨出门守墓,傍晚落锁睡觉,内院只留杨岁娘、佘燕儿与白无常。
周思报自愿上山伺候,我让她留在军营,与童传豹好生团聚。
国难之下,千里分离,历经磨难,竟能破镜重圆,多不容易啊。
说来,因童传虎的缘故,我始终对是否该用童传豹一事,心存顾虑。如今卖他天大的恩情,捏住他的软肋,倒是可放心将癸队交予他了。
罢了,癸个屁队。赤霄军已不姓樊,我操哪门子心?
那何二勇也可怜。我留他在帐前,本意是时刻提醒自己谨记那两桩悬案,不可对唐远过分信赖。然而樊宝玉是在我眼皮子下横死,回首再看那两桩悬案,只显得我疑神疑鬼、小肚鸡肠、不识好歹。
罢了,何二勇本就是末等兵,体能、武艺跟不上亲卫精骑,此次在东京受了重伤,似乎落下伤残。不如将他调去明澄帐下,安心做个文职吧。
可我的亲卫着实太少,哪个大将军麾下只有十来骑亲卫?看来还需仔细挑——
思及此处,我忽而回过神来,暗笑自己又在想这些毫无意义之事,便将残破的《难经》取来,独自坐在妄心亭中,一字一字看医书。
一字连着一字,我却愣是读不懂,最终只能丢开书,仰头烦闷长舒一口郁气。
这一抬头,我才发现妄心亭的匾额后,竟还有四个字——
妄心亦照。
记忆之中,这块牌匾之后并无题字,也不知是神仙何时所添。
妄心亦照?
仙儿啊,你想与我说什么?我读不懂啊,读不懂啊……
你的肉身既已消亡,何不以仙魂显灵,亲口与我解惑呢?
当日,我翻遍微尘苑的每个角落,也没发现破解这四字天机的半分线索。
我甚至,将驻守院舍的卫兵的佩刀取来,仔细擦亮,在每处都照了照,既没照见仙踪,也没照见那什么“妄心”,只照见一个魂不附体的丑妇,一只威仪尽丧的病猫。
原来,我竟已成这副鬼模样?
其后几日,我连微尘苑的大门也不愿再出。儿子们自然不敢自讨没趣撞我枪头,倒是丫头胆大,仗着夫人纵容,不长眼色叩门搅扰。
佘燕儿前去开门,领着周思报进来,随她而来的,还有个丫头,竟是周佩佩。
久别重逢,丫头抱着我嚎啕大哭,老半天才止住声,抽抽搭搭与我说起这两年的遭遇。
当年,我前脚从东京逃跑,赵礼后脚便带着侍卫亲军闯入后院,肆无忌惮翻箱倒柜。不惹是个暴脾气,寸步不退堵住清英斋的大门,赵礼竟一脚往他心窝踹去。军汉用尽全力的一脚,十来岁的小子如何受得住?不惹当场便呕血而亡。
黄齐山是老江湖,武叔也久在军伍,见此形势,自知不可硬拼,只能软硬兼施,将所剩无几的钱财全数上交,又摆出鱼死网破之态,赵礼才肯退出后院。
谁知那狗东西竟半夜偷袭卧云阁,以武力制服一众武师,逼迫方娘交出我私藏的钱财。然而那五箱金银,唯有范十月知晓,方娘自然交不出来。赵礼竟当众扒了她的衣裳,抽鞭拷打。方娘的小女儿见状,冲上前去保护母亲,赵礼便用鞭子勒住小丫头的脖子,逼迫方娘交代。
最终,直到女儿活生生绞死,方娘也交不出钱财,赵礼怒砸卧云阁泄愤,将一切勉强值几个钱的东西,洗劫一空。
次日,方娘便投湖自尽了。
事已至此,人心惶惶,许多仆妇纷纷逃散,黄齐山也带着武师离去,唯余武叔等少数忠仆守着千疮百孔的王府。
不日之后,江恒返回东京。赵礼闻讯,立刻遁逃无踪,至今也不知下落。
彼时,辽兵逼近城下,江恒顾不得家事,只遣莫问回府过问,得知我已逃出东京,便留下莫问看守王府,自己则再未踏进家门。
其后,东京城破,江恒被掳去北辽,武叔、武婶与莫问在保护众仆疏散时,不幸丧命于辽兵的刀下。至于范九月到底是亡于战乱,或是随江恒一同掳去北辽,周思报与周佩佩却不得而知,只听说黄齐山带着武师投军,也不幸牺牲。
再后,元公泽复克东京,周思报等无家可归的仆从,又返回卧云阁,寄希望于我还活着,或许会带兵归来主持大局。周佩佩因有娘家亲戚在京郊,随难民躲去郊野。
谁知不久之后,东京复又失陷,王府再度被辽贼占据。周思报被掳去皇宫,忍辱求生,直至那日在大庆殿与我重逢。周佩佩近日听说赤霄军驻扎在京郊,尝试着去军营寻我,两个丫头劫后重逢,抱头痛哭半日,便商量着上山找我。
周思报在平凉便饱经苦难,早已磨出坚韧冷静的性子。周佩佩却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亲娘又是有头有脸的花木管事,自幼除了药,便没吃过苦。如今她在战乱中挣扎求生,目睹亲友接连离去,惶惶不可终日,连饭食都难得一口,此时抱着我呜咽哭诉,最终竟在我怀中精疲力竭睡去。
我让周思报将她安顿去真常居,抚着她骨瘦如柴的手,枉然叹息:苦命的丫头,夫人当初便不该逃跑。我只需再坚守十日,待王爷返回东京,与他携手抗敌,或许,王府,东京,天下,一切将大有不同。
然而如今,悔时晚矣……
其后,微尘苑多了两个人,添出两分热闹。周佩佩专心清理满院的荒草,周思报贴身照顾我的起居,医药又有杨岁娘照料,佘燕儿这小丫头闲下来,终日与白无常肆意逗耍。日子安宁得恍如往昔。
胖狗近日没得肉吃,倒是瘦下来一圈。
此事,我并不意外。
凡战,先计数。
十万兵马,每日消耗上千石粮草。江慷借北辽之手铲除隐患的目的已达成,哪还舍得倾江南之物力,长久供养如此浩大的兵马?
果真,未几日,明澄前来微尘苑,称元公泽下令调赤霄军至长葛屯田。
我知他想问我何时下山,却又顾虑招我伤心,不便直言。
我故作糊涂不接茬,请他喝两杯白水,送客前,到底没忍住,顺口问了问如今的形势。
三月初时,柴济携江恒的头颅与耶律留哥返回扬州,一力扛下靖王之死的罪责。江慷顺坡下驴,撑着“病躯”勉强上朝,在百官面前为他七哥痛洒热泪,以亲王礼风光厚葬,转头便将柴济罢官出朝。
右相缺位,和谈事宜,自然交由左相曾琦主导。
此时,辽十万大军屯兵大名府,两国使节正在黎阳的前线谈判。
至于西北路,大梁已无暇分心,万幸赵仲方比陈显祖管用,苦苦守住兴翔府这道二门。元公泽在知晓西北实情之后,再三上书,江慷已罢免陈显祖经略使之任,将西北的战局暂交由赵仲方统御。
“咱的马军可有从黎阳撤回?”我不禁问。
“现已撤回。然辽尚有二万兵盘踞襄汾,关中路局势不稳。我打算向副帅请示,将旬邑的伤兵与军属,尽快接应至长葛,以安军心。悬黎意下如何?”明澄问。
“番狮子那头……”我忽而意识到明澄故意引我发话,顿了顿,摇头道,“你定吧。”
明澄不再追问,道了声“安心养伤”,下山回营。
其后几日,大军开拔去往长葛,我继续滞留玄元山守丧。微尘苑的守备增加三倍,里三层外三层围住院落。
这必是唐远的意思。
他不光缴了我的亲卫,还以“山中疗养”的名义,将彭越留在外院养伤,二营的人马一日三班倒,不分昼夜盯紧我的行踪。
我知他是担心我不曾亲自验过头颅,不肯死心,作死钻去北辽寻人。
可他为何总是当我不长脑?
倘若江恒尚在人世,北辽早将他放在谈判桌上,又何必陷入如今这般被动的局面?据说,为推脱干系,保住耶律留哥的性命,辽使甚至将江恒余下的尸身恭恭敬敬送还,坚称他是自尽保全名节,并非他们杀人祭旗。
谁人自尽能将自己的头削掉?谎话都编不圆……
明澄那日说得有理。大梁,有的是人不希望皇子归国,北辽亦然。
我的双眼只盯在战局上,却忽略了背后更大的棋局,将一个国土堪比大梁的敌国,视作街头斗狠的匪帮,将一个衰弱多病的皇帝,视作说一不二的农家大老子。
说不通?
哪里说不通?
我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唐远当初夸我“长在军略”,如今想来,倒是莫大的讽刺。
自始至终,我都是一叶障目,抱着一腔痴心妄想,义无反顾撞在南墙上。
可我都已知错了,他又何苦再派这样多的兵马来软禁我,提醒我,嘲讽我?
怎地,是赤霄军已不姓樊,他便迫不及待来欺辱我这只陷落平阳的病虎吗?
成。江恒曾在自静斋静思己过七年,我也在这自静斋中,继续静思己过吧。
思过守灵至四月末,好容易悟得两分清静无为道,夜里也不再梦见那血淋淋的人头,我甚至有闲心去天宁观后山,爬上那座石塔,独自观赏落日,琢磨“天地皆圆”之说。
谁知我当日返回微尘苑,却见方小星在此。
我问他缘故,他却也不明所以,只道唐将军派他前来微尘苑驻扎,后又含含糊糊提及,近日赤霄军正重新整编,似乎西虎帮那几个,都要被换下来。
这是几个意思?这是几个意思?
爷不过上山守两个月的丧,便迫不及待要将赤霄军大换血吗?
好个唐远!好个明澄!欺人太甚!
我憋着满腔怒火,彻夜难眠,次日竟又得知一个消息:江慷下旨,要接我去扬州荣养,宣谕使后日便抵达玄元山。
好哇!我哥尸骨未寒,个个儿都迫不及待要来拔我的毛,扒我的皮,拆我的骨!
且让他来!他若弄得走爷,爷樊字倒着写!
我立刻命方小星准备鱼鳔与鸡血。无奈京畿四处闹饥荒,鱼勉强捞来一条,鸡却寻不来。
最终,周思报偷偷让杨岁娘帮忙,划开手腕,往鱼鳔内灌入满满的鲜血。待我发现她手腕上的伤口时,她竟还企图撒谎遮掩。
蠢丫头,血我多得是,何必用她的?
当日,宣谕使抵达微尘苑。我老远便听见铿锵的马蹄声传来,应有上百之众,并且配备精甲。
方小星代我迎接,我躺在屋内,听见那宣谕使趾高气昂,定要我亲自接旨。方小星无法,只能将他恭恭敬敬接引至屋内。
“静贞夫人樊氏接旨!”宣谕使高举黄绢,拉长嗓子吆喝。
好哇!皇帝了不起?给爷奏乐逗乐的下贱玩意儿,竟敢欺到爷脸上来?
周思报与周佩佩将我从床上扶起,一左一右搀着胳膊,帮我颤巍巍跪下。
见我柔柔弱弱跪着,宣谕使便开始念起一长串咬文嚼字的东西,比原先那老皇帝的旨还酸。先假惺惺哭一哭靖王,又假惺惺夸一夸我,还加封“义节”二字封号,赐金五百,而后便图穷匕见,要接我前去扬州荣养,为靖王守丧。
听到此处,我本该叩首谢恩,再依计吐血昏迷。有杨岁娘提前刺针,假作病入膏肓之相,宣谕使担不起这责,必不敢让义节静贞夫人死在半道上。江慷也担不起这责,若他前脚哭完大义殉国的七哥,后脚就将重伤垂危的寡妇逼死,那可当真要遭千夫所指了。
然而此刻,这道黄澄澄的卷轴简直如同一把硫磺,狗胆包天往我头上洒来。两月余以来固结心底一团炭灰,混着前几日明澄与唐远丢来硝石,猝然遇上这把硫磺,将我“轰”一声引爆。
我不论如何也叩不下头,示不了弱,竟然挺直腰杆,恨恨盯着那宣谕使,后槽牙一磨,将藏在口中的鱼鳔咬破。
鲜血从唇齿间骤然涌出,沿着下巴汩汩流淌,将整片素白的衣襟染作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烈火燎原,如火山喷发,如骄阳爆裂。
爷示不了弱,爷示不了弱!教爷扮娇弱的那人已不在人世,爷扮不下去!
就这般含血怒瞪着宣谕使,那厮如见鬼魅,煞白的面孔微微抽搐,竟然骇冻在原地。
方小星见场面脱离计划,急忙膝行上前,搀住我的肩膀,借机将我挡住,扭头对宣谕使解释:“大人,樊夫人自阵前受伤,又闻噩耗,伤病郁结至今,呕血之症愈重,恐怕……恐怕经不住舟车劳顿。还望大人高抬贵手,多多体谅!”
半晌,宣谕使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这……这……既如此,那也只能再请圣上旨意。樊……樊夫人还是……还是安心养伤吧。”
说罢,他竟捏着圣旨落荒而逃,临到门口,忽想起烫手的圣旨还没脱手,正犹豫间,百无一用的白无常突然从角落里窜出,狂吠着往他扑去。
彭越眼疾手快,挡住气势汹汹的白狼,宣谕使感动得热泪盈眶,急忙将圣旨塞到这位好汉手中,随后便招呼殿前司的人马匆匆下山。也不知他是怕我这泣血的女鬼追出去将他生吞活剥,又或是怕我这可怜的寡妇当场气死,江慷扭头又将罪责栽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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