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军务劳病体 洡文抚愧心

牛三德沉声应是。

他是稳妥的老将,行事我自是放心。方、陈、马几人也已能独当一面,然而西虎帮还有一员重将,至今欠火候。

敦石头天生有那异于常人的块头,武力堪比人形铁撞。我本打算留他作贴身亲卫,正好弥补我武艺渐衰的短处。然而他这憨实的性子着实是个问题,我总将他护在羽翼下,他始终只有匹夫之勇,难成大将。

西生那件事已让他颇受打击,如今又有樊宝玉这桩意外,他愧不能自尽恕罪,虽是被陈天水等人劝住了,可他全然消沉下来,终日闷在营房不见人,连我回营他都不愿来见,却又总是半夜在营房外徘徊。

这桩心病不除,夜光虎座下第一猛将,恐会就此沦为废人。

次日,我以视察农田为由,召敦石头随行。

春末播种,已然误了农时,今年至少需到七月才可小收。京畿不适冬麦,秋播适宜种豆,麦子一年只得这一收。无奈粮种、农具不足,军伍也还需日常操习,只能安排谦从全力耕种,其余几营士卒轮换辅助,因而长葛依然有大片荒田无人打理。

此时田间正忙中耕除草,男男女女用简陋的爬犁乃至于木棍劳作,事倍功半。万幸数千人驻扎,粪肥倒是不缺。

我信步而行,敦石头耷拉脑袋随后,相熟的士卒向我二人招呼问好,他也只是缩头含糊应声。

“咱军里有一处最好,不论是吃败仗,还是饿肚皮,精气神总是不散。唐将军也与我感慨,当初在陇安,赤霄军只剩三成人马,竟不曾一哄而散,反而重拾帅旗,令他好生惊讶。”我随口闲聊,叹道,“三哥在山上颓了两月,本打算就此归隐,可听说兄弟们依旧斗志昂扬,屯田操习,一日不曾懈怠。我实不好意思闭门躲事,只能下山主持大局。哎……你三哥就是个劳碌命,但有一口气在,老天便不许我闲着。”

敦石头不答话,含糊应一声。

我依旧信步在前,即至潩河附近,此地的灌渠堵塞,正有一群人忙于疏渠。见此情景,我走上前去,命人拿来一把铁铲,挽起裤腿跳入渠中,一同清理淤泥。

五月间的日头已见毒辣,铲不过十来下便已大汗淋漓,我抬手擦汗时,见敦石头也要了把铁铲来,埋头吭哧吭哧铲泥。

憨熊卖起力气来,一人顶五人。不多时,渠已疏通,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河水顺着沟渠流向片片农田,稀疏的麦秆仿佛立刻随之挺立起来。

我丢开铁铲,爬上田埂,招呼敦石头上来:“一脚烂泥,走,河边洗洗去。”

说罢,我领头往河畔行去。

四野的树木几乎伐尽,只留一片荒秃秃的河滩,河中既无水鸟嬉戏,也无游鱼穿梭。白晃晃的日光晒在河面上,潩河仿佛一条垂死的白鳝,躺在河床上蠕行。

我走过浅滩,寻一块大石坐下,拔下灌满淤泥的靴子,剥掉破旧的袜子,就着河水搓洗,扭头招呼:“快洗洗,不然靴子叫烂泥泡坏,你这双大脚可不好找新的来换。”

敦石头依言脱下靴袜,蹲在河畔清洗,半晌,忽然瓮声瓮气哽咽:“石头没用,吃最多的粮,穿最大的鞋,什么事都干不成!”

我也不去安慰他,只是坐在大石上,专注用湿袜搓着脚上的淤泥,随意道:“你是不大争气,遇事只知听我发令,自个儿没个主意。也怪我,老拿你当个跟班,不给你磨炼的机会。”

“是石头笨,石头没用!”敦石头低头攥紧袜子,挤得满手泥浆。

我搓干净脚,又重新搓袜子,慢悠悠道:“右先锋角力牛已能独当一面,一人领几营不成问题。你这左先锋着实不成器,我也不敢委以重任。如今重新整编,步军多出个六营来,你拿去练练手。”

敦石头猛一抬头,惊道:“三哥,你这是……不要我了?”

“我要重新整编亲卫队,你块头太大,不合用。”我拧干袜子,提着靴袜走至河畔,正低头穿袜,却听敦石头闷声闷气地哭,到底是于心不忍,软言劝慰,“三哥说话算话,侍卫亲军给你留着,但你要学会自己领兵。不然今后三哥病倒了,人家趁机打过来,你手底下光有兵,不会指挥,怎么保护三哥?”

敦石头茫然难答,忽而一拳捶向河滩,懊丧道:“我不成,我笨!”

“没谁生来会领兵,都是赶鸭上架。”我穿好靴袜,走至他身旁,负手望向白惨惨的河面,感叹道,“两年前,三哥还像个难民似的,坐在你拉的板车上,从东京一路逃去陇安。可后来,从陇安到东京,守城、奇袭、林地、巷战,一仗一仗硬着头皮打回来,边打边学,自然就会了。若是两年前的樊三与现在的樊三狭路相逢,我能打她十个……不,一百个!”

“那不一样,三哥是天底下头一号英雄,我……我是狗熊……”敦石头闷头嘟囔。

“是不一样,现下咱俩比武,你能打我三个。”我轻踢他屁股一脚,“比划比划?”

“不敢。”敦石头依旧埋着头,蹲得像一座小山。

“有何不敢?怕打伤我啊?”我笑问。

“唔。”敦石头含糊应道。

我噗嗤一笑:“这就是了。你的长处,普天之下难有敌手,只是这短处还需补齐,不然就成了瘸腿狗熊,跟在夜光虎后头巡林,多煞我这百兽之王的面子。”

敦石头终于闷声笑了两声。

“六营是新兵,你从头练,从头学。我可要突击视察啊,但凡抓到你偷懒,三日不给饭吃。”我玩笑道。

敦石头点头答应,我催他赶紧洗,他正搓袜子,忽而转头问:“我去了六营,谁来保护三哥?”

“三哥自有计较。”我高深莫测一笑,又催道,“赶紧洗。咱俩谁是真爷们?洗个脚都这样啰嗦!”

敦石头“嘿嘿”憨笑,草草洗完,穿上靴袜随我回营。

这桩事解决一半,当日晚膳时分,我又召方小星来,吃饭闲聊问:“健行啊,我听说秀娘打算回魏洛?”

“唔。”方小星含糊应道。

“怎地,是你招待不周?”我玩笑问罪。

方小星埋头啃饼,不答话。

我伸筷子敲敲他的汤碗,警告道:“听说当日在东京,是她打头攀箭爬上城墙,接应咱的兄弟攻下保康门。这般巾帼奇侠,你可得替我留住啊。”

“她……她想家,我怎好意思拦着?”方小星嘟囔道。

“笨狲。”我恨铁不成钢,用筷子头敲他脑袋,“她想家,你与她成个新家不就成?”

方小星讶然瞠目,脸色绯红。

“我原先在东京,日日都想撂挑子回家,可后来与靖王好上了,撵我走都舍不得。”我摊摊手,“女人家便是这里吃亏,总得嫁去别家。你不抓紧机会,今后她照样得嫁去王家张家李家。你甘愿便宜了别家?”

“这……这……这……”方小星的脸几乎埋进汤碗里,“我与秀娘,跟三姐……不一样。”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就是那回事?你还想与她拜把子不成?”我不以为意耸耸眉,又正色道,“我找个事由绊住她,你好生抓住机会,不要事事都让小娘子主动开口。”

“唔。”方小星埋头啃饼,不愿明确答复。

他就是这闷性子,推也推不得,我也只能从旁策应,替不得他上阵,话题只好就此打住。

就着咸菜用过汤饼,我用帕子擦过手,将帕子丢给他,严肃吩咐:“六营拿给石头练手,他憨得很,又没正经当过兵,你照应照应,挑个细致稳当的给他作副手,都头要挑块头大、武艺强的,免得石头闷头杀出去,都头跟不上。”

提及正事,方小星便镇定起来,沉着应道:“是。我明日拟个名录来。”

我摆手道:“你定就成。我只管你几个指挥,底下人你们自己操心。”

“是。小星是樊家第四个儿,三姐宽心便是。”方小星沉声答。

“好。”我拍拍他的肩膀,欣慰一笑。

次日,牛三德与孙七贵南下收粮,明澄搭便船去往颖昌府,与宗庆之套近乎。

我巡营视察一圈,召刘四喜前来,查问成果。

听说他这三日分外勤勉,埋头苦思不得,又四处打听我平素说过的话语,捧着只言片语茶饭不思,魔怔似的念来叨去。

此时,他顶着乌黑的眼圈,磕磕巴巴念一遍。

我细细听来,只觉眼眶发酸,忽想起刘四喜还战战兢兢侯在堂下,便收敛哀色,笑问:“你这是饱经苦难开了诗窍,还是生怕挨饿,将八辈子的文才硬憋出来?”

刘四喜见我甚为满意,转惧为喜,忙不迭奉承:“是三爷提点得好,小的像是得了仙人启蒙,还不知是怎回事,竟然一口气编出来了。”

我脸色微沉:“莫来油嘴滑舌。歌编得好,事还没办完。”

刘四喜的谄笑瞬间僵住,立时就要下跪求情。我抬手制止,让他再念一遍,顺手写下,拈着纸页凝眉细思:“太长,百姓恐怕记不住。也罢,我再琢磨琢磨,得成再派你几石粮,就照原先的法子,教百姓唱,唱会了给粮。”

刘四喜闻言,大松一口气:“三爷放心,小的一定办成!”

我挥手将他屏退,本打算继续理事,却不由自主拈着纸页,反复品读,竟是平生头一遭读诗读到落泪。

心境既乱,不宜处理正事,我干脆将冯真娘召来,将诗文与她看过,托她替我写一篇诔文。

冯真娘不愧是军属文魁,仅用三日便得一篇。反倒是我琢磨着精简长诗,一句都舍不得删减,竟越改越长。

当夜,我将诔文与长诗拼凑一处,誊写成篇,于营外寻一座俯瞰农田的土坡,将就着为樊宝玉治丧剩下的香烛,斟一壶白水,焚文祭告。

“维建武二年仲夏,未亡人樊氏谨以素笺清泉,致祭于先夫之灵:

呜呼哀哉!苍天失序,昏君窃据九重;魑魅横行,豺狼当道庙堂。惟君贵胄之身,笃守清俭之习,常怀黎庶之忧,设庠序以授机杼,兴善堂而济饥寒,焚膏继晷谋国是,一片丹心昭日月。

忆昔天圣十年春,疫疠肆虐,君不避圣怒,开仓济民,活人百万。岂料谗舌如箭,谪迁忠州僻壤。然君志比金石,纵处江湖之远,犹怀补天之志。及至北虏犯边,君本可偏安南隅,竟效班生投笔,提孤旅以卫神州。奈何昏主献城,玉阶倾覆,宗室北迁,君亦身陷囹圄。

妾身出边野,德行顽劣。蒙君不弃,奉若国士,待如金兰,宠于椒房。本当誓死以报,共守危城,然闻敌将至,竟惶如惊雀,遁归故里。及闻君囚于北庭,悔愧如焚,日夜思救,奈何才疏智浅,终无所成。

建武初元冬,灾降北虏,梁苦战二载,山河光复在望。岂料虏酋挟君为质,胁我退兵。妾误揣狼心,力促进击。今虽克复京师,然君血染敌疆,孤魂难归。

呜呼痛哉!妾本愚妇,悔成摧柱之祸,呕心泣血,夙夜忧煎。忆君之圣德,岂非青华应劫,今功德圆满,重返紫府?故不避俚俗之词,长歌哭颂。歌曰:

青华帝君降凡尘,化身七王救苍生。

慈善堂前教百工,织线纺布授农耕。

忽闻疫鬼闹京华,千金散尽买药羹。

开仓掀倒豺狼窝,谗言如箭穿忠魂。

一纸贬书南荒去,青山隐隐水沉沉。

狐鼠弹冠醉高台,胡马无情破玉门。

孤军驰援保家国,无奈力单陷敌阵。

寒牢铁锁锁不住,夜夜南望叹民生。

战火不尽连饥馑,黄土难埋无家人。

忧民泪湿褴褛衣,泣血同悲向天问。

夸父血筑九州土,青华可将仙骨焚?

散尽顶上三花聚,惟愿四海风雨顺。

但见天际甘霖落,青苗破土日寸生。

虽道人间多苦厄,自有苍天佑乾坤。

勤耕织,莫懈怠,秋来仓廪定丰登。

待到山河重整日,再看万家夜里灯。

妾才疏学浅,难述君之万一。惟愿以此拙文传世,使今人后世,永铭君之恩德。君曾言:但为黎民,不问他事。妾当承君遗志,犁庭扫穴,抚育万民,重振河山。

尚飨!伏惟君灵,在天为星斗,在地为山川。他日黄泉相见,当以盛世图卷告慰君魂。”

诔文焚尽,天降细雨,仿佛是神仙听见我的祭告,原谅我的过错,落下几滴怜惜而欣慰的泪。

上回就是拟这篇诔文出了车祸,今天出去自驾游,正好又校阅到这一章……

先设个自动更新,如果更新到这章就没了,那就是我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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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军务劳病体 洡文抚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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