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细密的雨丝织成灰蒙蒙的纱幕,笼罩着皇城。
都察院那庄严肃穆、常年回荡着弹劾与辩驳之声的衙门口。
此刻气氛却格外沉凝,带着一种迟暮的萧索。
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立在雨中。
有身着各色官袍的同僚,有白发苍苍的老儒,也有闻讯赶来、撑着油纸伞的寻常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衙门前台阶上。
那道穿着深绯色獬豸补服、身形干瘦得如同深秋枯竹的身影上。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正清。
人如其名,一生清正刚直,以“泪点奇低”和“哭功卓绝”闻名朝野。
哪里有民生疾苦,哪里就有他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的身影。
他的泪水,曾淹过赈灾粮仓,哭塌过贪官府邸,更是朝堂上一柄让对手头疼不已的“情绪核武”。
如今,这柄“老泪核武”也要封存入库了。
严御史今日穿着崭新的致仕官服,浆洗得笔挺,连一丝褶皱也无。
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他一生坚守的风骨,只是那干瘦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奏折不是弹劾,不是谏言。
而是一份极其罕见的、工工整整、措辞严谨、引经据典的《谢恩乞骸骨疏》。
雨水顺着老御史花白的鬓角滑落,汇入他紧抿的、如同刀刻般的唇线。
他站在都察院那象征着法度森严的獬豸石雕前,目光扫过阶下送别的众人,眼神复杂。
有不舍,有释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与毕生信仰告别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的湿气。
用那依旧洪亮、却难掩苍老的嗓音。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读着那份谢恩折。
“臣严正清,蒙圣上天恩,位列台垣,四十余载。恪尽职守,未敢懈怠。今老迈昏聩,难堪驱策。伏乞陛下矜悯愚诚,准臣骸骨归乡,以全残年。臣虽去职,心系庙堂,祈愿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字字铿锵,句句泣血(虽然没哭出来)。
没有一句煽情,却比任何哭诉都更显其一生风骨。
他读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带着毕生为官的重量。
雨水打湿了奏折的边角,墨迹微微晕开。
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坚定,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告别仪式。
这可能是严御史一生中,唯一一份没有“泪洒奏疏”的折子。
他在用最后的倔强,维护着都察院最后一丝不苟言笑的威严。
台阶下,送行的官员们神色肃穆,不少老臣眼中已含了泪。
百姓们则交头接耳,感慨着这位“泪青天”的离去。
言冰云拄着蟠龙拐,站在人群稍远的一处廊檐下。
他披着防雨的墨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
他静静地看着,雨中那道挺直却孤寂的身影。
看着那份被雨水浸湿的“不泪目”谢恩折。
清亮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敬意与复杂。
宣读完毕。
严御史将那份沉甸甸的谢恩折,极其郑重地交给前来接旨的礼部官员。
然后,他挺直脊背,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如同他无数次在朝堂上参拜君王。
礼毕。
他缓缓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熟悉的衙门牌匾,扫过阶下送别的众人。
那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头似乎滚动着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用力抿紧了唇,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不能哭。这是最后的风骨。
他转过身,准备走下台阶,走向那辆等候多时的、载他归乡的简朴青篷马车。
就在这时。
“严大人留步。”
一个平静沙哑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言冰云拄着拐杖,一步步从廊檐下走入雨中。
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他苍白却沉静的面容。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鬓发和肩头。
他走到严御史面前,并未多言,只是从宽大的斗篷下,极其郑重地双手捧出一物。
并非奏折。
而是一本装帧异常精美的画册。
封面是厚实的洒金宣纸,上面用苍劲的笔锋题着五个字《万民安居图》。
落款,是言冰云的私印。
严御史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讶异。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枯瘦、布满老人斑的手,接过了画册。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息。
“此乃沙雕院同仁,感念大人一生为民泣血,特制此册,聊表心意。恭送大人荣归。”
言冰云的声音平淡无波,微微躬身一揖。
严御史看着手中那本《万民安居图》。
再看看眼前这位年轻却已历经生死、搅动风云的“沙雕院使”。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声极轻的。
“多谢言院使。”
他并未立刻翻看,只是将画册紧紧抱在怀里。
如同抱着某种慰藉。
再次对着众人,对着都察院的牌匾,深深一揖。
然后,在仆役的搀扶下,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马车。
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异常单薄,却依旧挺直。
车帘放下。
青篷马车在细雨中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驶向皇城之外,驶向未知的归途。
送行的人群开始散去,低声议论着老御史最后那份“不泪目”的倔强。
言冰云依旧立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他拢在斗篷下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深处那束麦穗传来熟悉的清凉。
而那颗缠绕着“钱氏酱魂”的麦粒,此刻却异常安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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