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日子无聊,唯有崔萱常来相伴。
侍女奉上汤药,郗元趁侍女不备,将碗中补血汤药尽数倒在花盆之中,以为无人觉察,谁料一抬头,便发现了正立在廊下的公冶晏。
他一身官服,显然刚从府台归来,站在廊下,眯着眼睛,望向自己,显然自己刚才举措,全被他尽收眼底。
四目相对,公冶晏笑了下。
郗元瞬间升起种做坏事被抓住的心虚。
公冶晏拦住离开的侍女,嘱咐道:“再去熬一碗。”
侍女不解,还是依命而行,“是,二公子。”
“夫君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郗元试图将这件事岔开。
“事情处理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郗元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见公冶晏归来,便起身为他找便服更衣,衣袍拿在手中,被公冶晏自己接了过去。
“不用,我自己来。”
怕郗元多想,他又补充道:“你手上的伤还没好,我常在军中,这种小事,亲力亲为惯了。”
“是。”郗元低头道。
公冶晏抬眸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郗元,摘下腰间佩戴的青绶银印,“劳烦夫人将我的印信收起来。”
郗元转身,将印信收在匣中,公冶晏已经换完衣服,在窗前几案边坐下,郗元上前,欲为公冶晏烹新茶,却被他制止。
“别忙了,我不怎么喝茶。”
士族流行饮茶,公冶晏作为士族子弟,喜好却与旁人不同,郗元暗自记下,询问道:“那夫君想要喝些什么?”
“都可以。”
郗元:“......”
小火茶炉,炉中水声渐沸,郗元也不往里面加什么,径直用勺盛了出来。
白水,总是不会错的。
公冶晏喝了一口热汤,缓缓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喝药?”
该来的总会来,公冶晏既然看到她倒药了,肯定会问,早问晚问都是问。
郗元深吸一口气,对答如流:“太苦了,喝不下去。”
“良药苦口。”公冶晏劝道,“你不喝药,伤怎么会好?”
“不喝。”郗元拒绝道。
“……”公冶晏。
侍女捧着一碗汤药进入屋中,公冶晏接过侍女手中热气腾腾的汤药,挥手让她退下。
望着公冶晏手中那碗散发着氤氲水汽的黑褐汤药,郗元面色一僵,梗着脖子,“不喝就是不喝!”
郗元回答的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商量的地步,公冶晏一愣,向来只有小孩子才会抗拒吃药,比如他的同母小弟公冶干。
别的事情上,自己或许会由着公冶干,但在生病吃药这件事上,无论是兄长还是自己,态度都是坚决的。
公冶干不喝药,自己和兄长就会一人按住他,另一人捏住他的鼻子,任凭他如何哭闹,药都会一滴不剩灌进他的嘴里。
郗元年方双十,不是年纪小的孩童,用对付公冶干那套对付她,恐怕不会见效,讲道理,她又不听。
公冶晏陷入两难间,捧着碗汤药,怎么都不是。
他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在里面加些石蜜?”
石蜜乃外番所贡,色白如石,比一般的蜂蜜、饴糖都要甜,或许可以中和药的苦涩。郗元莞尔,从面前的瓶罐中,挑出一个,摆在了公冶晏面前。
打开一看,正是石蜜。
公冶晏捡起两块,丢进药中,郗元还是摇头,公冶晏自己尝了一口。
“不苦!”公冶晏将碗递到郗元面前,郗元望着公冶晏,不说话。
公冶晏将手收回,放下药碗,捡了颗石蜜丢进口中,压住口中苦涩,“算了,不喝就不喝吧,这么苦的药喝了,没病都要苦出病来!”
郗元端起桌上药碗,依旧将药倒进花盆中,公冶晏见窗口那排花全都恹恹的,似乎活不长的样子。
“你一直这么做吗?”
郗元回首,“子乐要是心疼这些花,我明日换个地方倒。”
公冶晏笑了。
郗元说话倒甚是有趣,他不免起了几分逗她玩的心思。
“不必了,我养的鱼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郗元回首,见公冶晏似乎心情大好,趁势道:“祖父身体不大好,子乐可否陪我回家探望?”
本是句寻常话,公冶晏却警觉抬眸,“你怎么知道的?”
郗元一愣,公冶晏意识到自己失言,解释道:“你受了伤,我怕你担心,并没有让人告知你。”
本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祖父居然真的抱病。
“子乐。”郗元有些担忧。
公冶晏垂眸,短暂思索,朝郗元招手,郗元稍做迟疑,走了过去。
“大父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
公冶晏没有说话,拉着她在自己膝上坐下,看出公冶晏的意图,郗元膝盖一阵发硬,公冶晏拽了好几次才将她拽下去。
郗元坐在公冶晏膝上,如此亲密的举动令她有些不适。
可他们已经成婚,亲密是理所应当。
为了让她坐的更稳,公冶晏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看向她垂在膝上的手腕,“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郗元看向公冶晏,“子乐,大父生病,我身为女孙,不能尽孝,岂非悖逆人伦。”
公冶晏想了想,松口道:“也不是不行,你把药喝了,我们就可以去。”
他深邃的目光,望向郗元的眼睛。
郗元愣了一下,恍惚间她想起了一位故人。
公冶晏行事说话,和大行皇帝有几分相似。
“果真?”郗元问道。
“君子一诺。”
郗元一鼓作气,仰首喝完整碗汤药,公冶晏也践行诺言,带她回家。车马俱已套好,公冶聪却遣人来寻,似有要事相商。
公冶晏让郗元先行,自己随后赶到。
到了府邸,还未见祖父,八岁的三弟郗恂先急匆匆迎了上来,“阿姊。”
不是两位兄长,反是小弟在此,郗元有些困惑,但见郗恂焦急的模样,她当即问道:“大父如何了?”
“大父病着呢。”
听闻此言,郗元不由加快脚步,走入内院,却听郗恂在身后唤道:“阿姊。”
郗元回首,发觉身后除了郗恂,空无一人,跟着她的婢仆,已经不知去向。
“阿姊,你看看这个,叔父和兄长已经被廷尉带走了,大父因此被气病。这是次兄走之前,让我交给你的。我派人给你送信,都没有回音,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真要急死了。”
郗恂眼里冒着泪光,从袖子里抽出封帛书。
被廷尉带走了?
“你派人找过我?”
郗元蹙眉,接踵而来的两件消息,令她陷入困惑。
她并没有接到过任何消息。
郗元接过帛书,展开一目十行,短短一封帛书,十几行字,却看得她冷汗直下。
这是楚王写给祖父的信,他在信中写到,太傅违背承诺,诛大将军及其党羽三族,令劝降大将军的司徒失信于天下。
杀大将军,也足以证明太傅其心不良。
楚王驻扎江下,屯兵三万,联合附近四郡的郡守刺史,共同举兵,反对太傅,他劝司徒能够和他联手,里应外合,匡扶社稷。
看完帛书,郗元一时六神无主。
楚王,是逆贼啊。
太傅用兵如神,水陆数万大军并进,楚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太傅亲自统兵,郗元脑中忽然一闪而过道可怕的念头。
是啊,太傅不在帝都,公冶聪与公冶晏兄弟的威望,如何比得过四朝老臣,曾经辅政的司徒?
大父振臂一呼,会有多少胜算呢?
她这样想着,堂外却传来了兵戈声。
郗元心中一惊。
廷尉是太傅控制,叔父和两位兄长已经被抓,而自己被截断消息,桩桩件件,全是不好的征兆。
郗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父呢,我要去见大父。”她踉跄着,想要去见大父,才走出书房,便听见外间传来家人奴仆的尖叫。
管家匆匆道:“女君,有带甲的校卒闯进来了,您快避一避。”
已经来不及了。
郗元不知道楚王到底给祖父写了多少信,祖父又是否给楚王回过信。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这帛书一旦落入公冶氏手中,就是他一家死罪的证据。
郗元慌乱闯入书房,在书房中四处搜索,可是偌大的书房,足有三层,藏书数千,她遍寻无果。
或许祖父放在别处,或许祖父根本没有理睬楚王,郗元不敢赌。
望着偌大的书房,她脑海中思绪万千。
大父是三公,问罪需要天子亲问,人证物证俱在,楚王还在江下,他不会成为证人,惟一的证据在大父手中。
他们现在没有证据,目前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郗元望着手中的帛书,薄薄的丝绸,成了烫手的火炭。
书架林立,格架上摆放书卷整齐,回信或许藏在这里任意一封书简之中,只要有,被查出,就是罪证确凿。
灯台倒地,灯油蹦溅,硕大的火团在郗元眼前炸开,热浪迎面而来,吹动郗元鬓边碎发。
她将那封丝帛丢入火种,绸缎易燃,火苗瞬间腾起数尺,舔舐上一旁木质屏风。
郗元用力推到屏风,带火的屏风靠倒在书架上,火苗爬上书架,竹制的书简烧得噼里啪啦。
郗元尤觉不足,又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在屋中又点了几处。
都烧了。
烧成灰。
谁都找不到。
做完这一切,郗元抬手,拢一拢耳边碎发,转身朝前院而去,身后烈火,正渐渐吞噬院落,她要为烈火烧尽一切,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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