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司会审

四个字,像四记惊雷。

如果刀是从兵部库房流出去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兵部,都有人参与了这场栽赃。

意味着北境军的冤案,背后是一张更大的网。

“长公主可有证据?”都察院左都御史沉声问。

“有。”平阳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兵部库房三年前的出库记录。上面记着,虎牢关战后第三个月,有三百柄狄人弯刀‘调拨江南,充实武备’。经手人……”

她翻开册子,指着一行字:“是兵部侍郎,王崇安。”

王崇安。

那个早朝上为北境军说话,吓得面如死灰的兵部尚书。

堂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站在角落里的王崇安。

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臣冤枉!臣从未……”

“王大人不必急着喊冤。”平阳淡淡道,“这册子是不是真的,一查便知。只是本宫好奇——若这册子是真的,那江南那批刀,就是兵部调拨的军械,与北境军何干?若这册子是假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那伪造兵部文书,私调军械,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

死罪。

王崇安瘫倒在地,汗如雨下。

刘公公咬牙:“长公主,此事尚有疑点……”

“疑点?”平阳转身,看向他,“刘公公,本宫也想问你——你口口声声说江南那批刀是北境军私卖,证据呢?除了那商贾的口供,可还有人证物证?”

“那商贾已死……”

“死无对证。”平阳冷笑,“那本宫是不是也可以说,这些刀是你刘公公派人仿造,栽赃北境军?”

“你!”刘公公气得浑身发抖,“长公主,你这是在污蔑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平阳上前一步,直视他,“刘公公,你是内廷司的人,本无资格参与三司会审。今日坐在这里,已是逾矩。如今又拿不出证据,一味逼供——本宫倒要问问,你到底是奉旨审案,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诛心。

刘公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堂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场会审,已经变了味道。从审北境军,变成了审兵部,审内廷司,审……这案子背后,那双看不见的手。

“够了。”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堂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皇帝宇文弘从屏风后走出,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沉静如水。

“陛下!”众人慌忙跪倒。

宇文弘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堂上扫过,最后落在平阳身上。

“平阳,你今日……话很多。”

“皇兄,”平阳不卑不亢,“臣妹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宇文弘轻笑,“那你说说,接下来该如何?”

平阳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臣妹以为,此案疑点重重,当暂缓判决,彻查兵部库房与江南商路。北境军三位将领,应暂释候审,以示公允。”

暂释候审。

陈威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宇文弘沉默良久,缓缓道:“准。”

一个字,重如千钧。

“谢陛下!”陈威叩首,额头的血染红了地面。

“但,”皇帝话锋一转,“兵部侍郎王崇安,涉嫌私调军械,即刻下狱。内廷司刘公公,越权干预三司会审,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王崇安瘫软在地,被衙役拖走。刘公公脸色铁青,却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都散了吧。”宇文弘起身,“此案,朕会亲自过问。”

说完,他转身离去。

明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留下满堂死寂。

消息传到惊鸿殿时,已近黄昏。

林峥站在窗前,手里还握着那枚铜钱。春棠红着眼眶,语无伦次地复述着听来的消息——长公主闯堂,陛下亲临,陈校尉暂释,王崇安下狱……

“公子,陈校尉他们……暂时没事了!”春棠抹着泪。

“嗯。”林峥点头,掌心已被铜钱硌出深深的红痕。

他松开手,铜钱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事了。

暂时。

但这局棋,还没下完。

王崇安下狱,意味着兵部这条线断了。刘公公被罚,意味着内廷司暂时收手。但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

那双仿造狄人军械的手,那张篡改兵部文书的手,那支在虎跳峡射出毒箭的手——

还没抓住。

“公子,”福安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沈太医回来了,说要见您。”

林峥转身:“请。”

沈言卿进来时,脸色苍白,太医袍上还沾着点点血迹——是陈威的。

“陈校尉如何?”林峥急问。

“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沈言卿坐下,接过春棠递来的茶,一饮而尽,“额骨裂了,需要静养。陛下开恩,准他在刑部后衙养伤,张茂和李副将陪着。”

静养。

林峥松了口气。

“今日……多谢沈太医。”

“不必谢我。”沈言卿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今日真正救他们的,是长公主。”

平阳。

林峥想起她今日闯堂时的样子——素衣白花,眼神冷冽,像一柄出鞘的剑。

“长公主她……”

“她手里有兵部的出库记录。”沈言卿压低声音,“那份记录,三年前就该销毁的。她能拿到,说明她在兵部……也有人。”

兵部也有人。

林峥想起程肃,想起平阳查她夫婿的死,想起那枚编号甲申七十三的腰牌。

这位长公主,比他想象的,藏得更深。

“沈太医今日去刑部,可还发现了什么?”

沈言卿沉默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枚箭头——锈迹斑斑,但形制特殊,三棱带倒钩,是狄人特有的毒箭。

“这是在陈校尉的囚室里找到的。”沈言卿声音很轻,“塞在床板缝隙里,应该是有人偷偷放的。”

林峥接过箭头。

入手沉重,锈蚀处有暗红色的污渍——是血。

“这箭……”

“和虎跳峡那支,是同一批。”沈言卿看着他,“箭杆上也有编号——甲申七十三。”

甲申七十三。

那个本该在兵部库房,却出现在江南沉船尸体上的腰牌,也是这个编号。

“有人想用这个,”沈言卿缓缓道,“提醒陈校尉——虎跳峡的事,和今日的事,是同一伙人干的。”

同一伙人。

林峥握紧箭头,倒钩刺破掌心,渗出血珠。

“沈太医觉得,会是谁?”

“我不知道。”沈言卿摇头,“但能在兵部库房做手脚,能仿造狄人军械,能在刑部大牢里塞东西……这个人,或者这群人,手眼通天。”

手眼通天。

林峥闭上眼。

这宫里,手眼通天的人,能有几个?

皇帝?太后?还是……那些藏在阴影里,从未露过面的人?

“公子,”沈言卿起身,“箭我留下了,您……自己小心。”

“多谢。”

沈言卿提起药箱,走到门边,又停住。

“对了,”他没有回头,“苏公子让我带句话。”

“请说。”

“他说,血灵芝已经送到周府了。周侍郎夫人病情好转,周侍郎……欠他一个人情。”

人情。

林峥想起苏晏那句“你欠我一个人情”。

现在,周勉也欠了。

这宫里的人情债,像一张网,越织越密,越织越紧。

直到把所有人都缠在里面,谁也逃不掉。

“我明白了。”他说。

沈言卿点点头,推门离去。

夜深了。

林峥独自坐在殿中,面前摆着三样东西——那枚铜钱,那支箭头,还有平阳今日送来的、装着桂花糕的食盒。

食盒底层,又有一张纸条。

这次的字迹很匆忙,只有一句话:

**王崇安狱中自尽,留血书:愧对陛下,愧对北境军。**

自尽。

血书。

林峥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冷,像冬夜里的风。

好一个“愧对”。

死了,就一了百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罪证,都随着那根悬梁的白绫,烟消云散。

这局棋,对方又断了一子。

干净利落。

他拿起箭头,在烛火上细细地烤。锈迹在高温下剥落,露出底下——箭镞根部,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像一朵梅花。

梅花。

林峥瞳孔骤缩。

他记得这个符号。

很多年前,父亲书房里有一方砚台,砚底就刻着这样一朵梅花。父亲说,那是江南梅家的标记——梅家是铸剑世家,曾为先帝铸造过佩剑。

但梅家,二十年前就灭门了。

满门七十三口,一夜之间,葬身火海。

据说,是因为卷入了某桩宫闱秘事。

这箭,是梅家铸的?

还是……有人仿造了梅家的标记?

林峥放下箭头,走到书案前,铺纸,提笔。

信是写给程肃的,只有三个字:

查梅家

他将信折好,唤来福安。

“去大相国寺,找程主事。”他低声吩咐,“记住,别让人看见。”

福安重重点头,揣好信,消失在夜色中。

林峥重新坐回椅中,看着跳动的烛火。

梅家。

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家族,一桩尘封了二十年的旧案。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重新浮现?

为什么……会和北境军扯上关系?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网——谢家,北境军,平阳的夫婿,虎跳峡的毒箭,江南的沉船,兵部的账目,还有……梅家的标记。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点,正在慢慢连接。

而连接它们的线,是血。

是无数人的血,染红的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而这场棋,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模样。

不是后宫争宠,不是朝堂倾轧。

是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复仇。

而他,成了这场复仇里,最新的一枚棋子。

林峥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迷茫,已消失殆尽。

既然入了局,那就走下去。

走到水落石出。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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