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卿离京那日,天降细雨。
太医署的药材车马在辰时初驶出西城门,共十二辆,装载着边关急需的伤药、解毒剂和防瘟散。沈言卿骑马行在队首,一身青色太医服外罩蓑衣,斗笠压低,遮住大半面容。
临行前,他特意绕道惊鸿殿,在宫门外驻马片刻。春棠得了信,匆匆出来,递上一个油纸包。
“沈太医,公子让您带着路上吃。”她声音压得很低,“公子还说……一路保重,早去早回。”
沈言卿接过,入手温热,是刚蒸好的桂花糕。油纸包下,还有一个小瓷瓶——是林峥常用的伤药。
他握紧瓷瓶,抬眼看向宫墙深处。细雨如丝,将惊鸿殿的飞檐笼罩在一片朦胧中,看不真切。
“替我谢过公子。”他轻声道,“告诉公子,药我会按时服,事情……也会办好。”
春棠点头,眼圈有些红。
沈言卿不再多言,调转马头,跟上车队。马蹄踏过湿漉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春棠站在宫门下,直到车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惊鸿殿内,林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绵密的雨丝。
春棠回来复命时,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公子,沈太医走了。”春棠小声说,“他让奴婢转告您,药他会按时服,事情会办好。”
林峥缓缓转身:“他脸色如何?”
“很平静。”春棠想了想,“但奴婢觉得,沈太医眼底……有些发青,像是没睡好。”
没睡好。
林峥想起前夜清音阁里,沈言卿为梅清音包扎伤口时,指尖那几不可察的轻颤。这个总是温润如玉的太医,心里藏着的事,恐怕不比任何人少。
“知道了。”他点头,“你去歇着吧。”
春棠退下后,林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信是写给程肃的,只有两句话:
沈太医已赴黑水关,查张铁山。若有余力,请暗中照应。
他将信折好,唤来福安:“去大相国寺,交给程主事。”
福安应声,揣好信,冒雨去了。
林峥重新坐回椅中,指尖摩挲着那枚梅花玉佩。玉佩温润,花蕊处那点朱砂红得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
梅家的血。
谢家的血。
北境军的血。
这宫里宫外的血,已经流了太多,太多。
窗外雨声渐急,敲打着琉璃瓦,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
十日后,黑水关。
关隘建在两山之间,城墙高耸,旌旗猎猎。时值初夏,关外草原已是一片葱郁,但风中依旧带着塞北特有的寒意。
沈言卿抵达时,已是黄昏。
守关校尉验过公文,引他入关。关内营房简陋,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马粪味和草药熬煮的苦味。
“沈太医一路辛苦。”校尉是个粗豪汉子,满脸络腮胡,“药材已按册清点入库,您先歇着,明日再为弟兄们诊脉。”
沈言卿点头:“有劳将军。”
他被安排在军医帐旁的独立营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放下药箱,他先净了手,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林峥让春棠给的伤药。
瓷瓶温润,触手生暖。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朱红色,薄荷味中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
是苏晏配的药。
沈言卿盯着药丸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服下。药丸入喉,一股清凉之气顺流而下,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他铺开纸笔,想给林峥写封信,提笔半晌,却只写下四个字:
已至,安。
墨迹未干,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快!张副将受伤了!”
张副将。
张铁山。
沈言卿手一顿,迅速收起纸笔,提起药箱走出营房。
几个士卒抬着一人匆匆而来,那人浑身是血,左脸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划到嘴角——正是张铁山。
“怎么回事?”沈言卿上前查看。
“张副将今日带队巡边,遇上狄人斥候,交手时中了箭。”一个士卒急道,“箭上有毒!”
箭上有毒。
沈言卿眼神一凝。
他迅速剪开张铁山的衣袍,露出伤口——在左肩胛处,箭已拔出,但创口发黑,流出的血呈暗红色,带着一股甜腥的腐臭味。
是狄人常用的狼毒。
但沈言卿闻出来了——这毒里,还混了别的东西。
“抬进帐里。”他沉声道。
处理伤口用了一个时辰。
沈言卿先以银针封住要穴,防止毒性扩散,再用小刀剜去腐肉,敷上解毒散。张铁山疼得满头大汗,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死死咬着布巾,眼中布满血丝。
“毒清了八成。”沈言卿包扎完毕,净了手,“但余毒入血,需连服七日解毒汤。这七日,不能动武,不能饮酒,不能见风。”
张铁山虚弱地点头:“谢……谢太医。”
“不必。”沈言卿收起药箱,状似无意地问,“张副将今日遇上的狄人斥候,有多少人?”
“五个。”张铁山声音沙哑,“身手都不错,不像是寻常斥候。”
“可有活口?”
“没有。”张铁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都杀了。”
都杀了。
沈言卿垂眸,继续整理药材:“张副将左脸这疤……是旧伤?”
张铁山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苦笑:“三年前虎牢关留下的。狄人弯刀划的,差点要了命。”
虎牢关。
三年前。
时间对得上。
“张副将可还记得,”沈言卿抬眼,“当年虎牢关战后,梅家铸的那批毒箭,可有运到北境?”
张铁山一怔,随即摇头:“没有。那批箭……根本没出过江南。”
“哦?”沈言卿挑眉,“张副将如何得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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