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喉咙像是被风干，曲清雪忍不住咳出声，熟悉的气息扑入鼻腔，不是从她唇中。
脸颊有些湿润，她随手一抹，黏腻的触感让她倏然一惊，一片光亮泄在眼皮上，滚烫灼热。
“还望仙君饶命！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陌生的声音钻入耳中，带着祈求，以及响亮的磕头声，她鬼使神差挥动手腕，一阵湿意从裙摆传来，随着飘过的风，贴紧双腿。
“哐当”
曲清雪猛地睁眼，一双突兀、快要从眼眶跳出的眼珠紧紧盯着她，充满了愤怒、不甘，头颅连同手上的长剑一起垂落。
直觉告诉她，刚才如果心软，死的人就会是自己。
她垂眸，瞥见手中的红色长刀，没有斑驳的锈迹，被血染得发亮，刀柄上刻了“戮”字。
剑上血迹被她抹开，剑身显出几个银色小字——“上善仙君”。
上善，这是她的仙号。
“阿雪？”
对于余光中突然出现的一抹青色，她并不在意，随手施了术法将衣裙清理干净。
“亓水仙君。”她冷冷开口，不带温度的琥珀双眸盯了他一会，“可是又有任务了？”
亓水仙君，她记忆里的搭档，非常合格，从不过问她的任何事，二人的分工并不常见。
他负责向天道汇报，曲清雪负责在前头大杀四方，任谁听了都觉得——只会躲在女人背后的软骨头。
可她不这么觉得，悠悠岁月，唯有一人，是不用死在她剑下的。
听见她冷淡的疑问，林霁寒雀跃的心旋即沉进谷底。
炽阳下，他的灰眸亮了又黯，黯了又亮，唇瓣翕张，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没有。”他垂眸，藏在袖中的五指紧了又紧，“之前，你说想吃人间的食物，现在还想吗？”
是了，桂花糕，糕点甜腻的气息占据她模糊的记忆。
“之前？”她好像是说过一句还想吃。
“半月前。”他提醒道，“两界时间不同，人间已是十五载。”
她指尖轻点，戮化作红光收回袖中，“那摊子还在吗？”
他弯唇，一时也捏不准，“陪我去瞧瞧？”
陪他？曲清雪还在不明所以，指尖就带起，如云色般清澈的水柱包裹着她，仅是眨眼，二人便凭空到了人间庙宇。
不是亓水仙君庙，更不可能是她的庙，谁没事拜杀神啊。
“你们可算来了！”金像后突然跳出一人，环配金玉，手持金杆，仿佛狼见了兔，飞速朝她扑来。
不过还未靠近，就被一道水柱格挡，“小心些。”
“我跟你们说，整整两年，我在人间寻了许久都未找到你们，原来一个人游遍九州是这么无趣的事。”
林霁寒不过提醒了一句，方少凌就像泄了闸般，嘴上不停，目光也黏在她脸上，“曲师妹，你怎么不说话？”
师妹？曲清雪扫了他一眼，冷冷转身，“财神爷只怕是认错了。”
“不是要寻那摊贩吗？走吧。”
说着，她就跨出了庙门。
“这是什么情况？”方少凌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秘境的情况，“失忆了？不会也是你搞的鬼吧？”
二重秘境时，沈弄曾跟他说过，他第一重的记忆被篡改了，罪魁祸首就是身旁这人。
一抹青影闪过，问题瞬间被他抛诸脑后。“哎！你等等我啊，合着就你们脚程快！不带这么欺负财神爷的。”
——街道上
曲清雪在各处糕点摊走走停停，时不时参与一下这家的试吃，那家的买一赠二。
但是上善仙君没钱啊，往往没等到她表演一段耍大刀，对方就赔着笑说：“女侠，这糕点就……就送您了。”
她对凡人有了第一个印象：善良。
“姑娘可是喜欢这些糕点？”
曲清雪抬眼，说话的女子身段婀娜，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她没搭理对方，目光停在眼前的桂花糕上。
“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那的糕点最正宗。”女子拿出钱袋，几枚中品灵石咻地飞出，“店家，这些我全要了。”
女子将装好的糕点推向她，“姐姐与你投缘，这些便送你了。”
曲清雪皱眉，准备绕过女子继续往前，却被两个高壮大汉拦住去路。
“你我无缘，恕我不能收。”她停下，好心解释。
“怎会无缘呢？你去了不就是就是有缘？”女子冷笑一声，抬眼示意。
壮汉还未碰到她，就被一阵紫光弹开。
“你若再纠缠，就是孽缘。”
未经允许，仙君是不可对凡人施术的，但曲清雪不一样，她盯着两个筑基后期的壮汉，抬脚一踹，就将对方掀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可还要纠缠？”她又用了一分力，逼的脚下之人狼狈吐血。
“砰”，两个壮汉径直撞上酒楼门柱，她连喘气的机会都懒得给。
她不需要施术，也可以吊打人间的筑基期，天生的。
“师妹，你好厉害！”姗姗来迟的方少凌默默放下手中金砖，眼中的崇拜之色快要溢出。
“也教教我呗？”他看清了，她方才未动仙术。
她冷脸，“天生的。”
“那家铺子可有寻到？”曲清雪看向身侧，眼神里的冷漠淡了些。
“我记得铺子名字。”林霁寒摇头，“方才问了此处土地，那人不见了。”
方少凌：“十五年前的铺子了，迁家多正常！”
“继承铺子的女子名陈雁，月老簿未记载她有姻缘，孤身一人迁去哪？”
在很早之前，林霁寒就查过这铺子，只不过那时，他并未在意。
“可有生辰八字？”她问。
他记性好，翻姻缘簿时便记下了，未料曲清雪听后，眉头又是一皱，“她……与我无缘。”
受万神景仰的天道教导她，不可与无缘之人积业太深，她从未问过原因，祂的命令对她而言，是绝对公正的存在。
“吃东西还讲究缘分啊？都当神了哎，你要是怕一个人，我可以陪你去查！”方少凌豪横地抽出一袋灵石，“没事，我管够的，不用你找打折的。”
这是打折的问题吗？林霁寒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不喜欢作为神的曲清雪，除了杀戮，似乎就只吃过那么一块桂花糕，是甜的。
即便对于神而言，这样的生活也枯燥无味，且残酷。
“如果你想……”注意到她的目光袭来，“去寻吧，我也想吃这家的桂花糕了。”
话到嘴边烫了一下，他望着她眼中难得的纠结，转了话锋。
“既然你们都想去，那便一起，若是遇险，我也好保护你们。”
她说的一本正经，对上他蕴着笑意的眸，便总觉得缺了什么。
莫名的，曲清雪往前走了两步，二人距离很久，她听见了“噗通噗通”的声音，很吵。
林霁寒说，这叫心跳。
“嗯？”他倏然低头，“怎么了？”
“没。”她转移注意，开始推演陈雁的生辰八字。
半响，戮从袖中钻出，她一袂翻飞，稳稳落到剑柄上，“找到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把长刀煞气缠绕，刃过无数魂。
方少凌摸了摸后颈，小心翼翼坐上刀身。
“嗡”
长刀震了一下，似在对他的加入表示不满，曲清雪愣了一下，“它说，你身上的味道很难闻。”
林霁寒坦然走到二人中间，“是铜臭味，它觉得俗气。”
她已经习惯了，亓水仙君不爱御剑，天天蹭刀。
“嗡”
方少凌感应到了，眼巴巴看她。
“它说……是。”
曲清雪别开脸，鞋尖轻点刀柄，霎时如行风刃间，只余天边一抹红色残影。
寻到八字所指之地时，天色已然暗下，一支毛笔在天边奇异飞着。
“那是什么？好像还有个人。”
垂直飞过的毛笔忽然转了向，在凡间两载，方少凌头一次见这玩意，难免觉得新奇。
素衣仙子带着毛笔下落，曲清雪睨了一眼，“夜间巡守的仙子罢了。”
来人身形一顿，“见过亓水仙君、上善仙君，以及财神爷。”
“容婉？”
看清对方容貌后，他又是一惊，恨不得贴到容婉脸上看她。
“我们认识？”她愣住了，许久未听到这名，自己都恍惚了。
“就是……”
后半句徒然消音，方少凌分明还在张嘴说个不停，他疑惑侧身，对面的人恰好牵动唇边。
安静——他读出了他的意思。
见他终于安静，林霁寒才朝容婉颔首道：“碧元仙子辛苦了。”
容婉行了一礼，目光落在那抹渐远的紫色身影上，“仙君们是来寻物吗？”
“大概是吧。”他的目光也停在曲清雪离去的背影，“碧元仙子先巡夜吧，以免被天道判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近来许多仙子被贬，不然这好活计可轮不到新来的容婉。
“多谢仙君，此处曾有仙子失踪，望仙君小心。”她又行一礼，驾笔而去。
“刚才怎么不让我说啊？”容婉走后，方少凌的禁言术终于解开。
他大口吸气，好像不说话就隔绝了呼吸一样，眼神也蔫蔫的。
“想叙旧就自己去。”
林霁寒的意思很明显了，嫌他话多。
——只半刻钟，他们寻到曲清雪时，是在郊野的某个村落。
“上善仙君，你还真善啊？”
方少凌靠在窗边，这茅草屋四面漏风不说，时不时还能看见几只老鼠，站在角落“吱吱吱”地密谋。
“就在村子里。”她躺在施了净尘术的床上，眼睛都困的睁不开了，“再吵就把你踹回庙里。”
好凶，方少凌看向身旁一声不吭，闭眼站着的人。
好吧，委屈和心碎就让他一人承受吧。
“咚咚咚”
残破的门窗映出对方佝偻的身影，“仙子睡了吗？夜里凉，我这有热汤，要不要喝些？”
许久，未有人应答。
缭绕的烟气顺着门窗涌入，方少凌每吸入一分，便感觉如火在烧，他抬手念诀。
灵力，竟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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