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霜话音刚落，关桐刚入口的茶水便呛在了喉间。她勉强咽下，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纤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了白。
禾霜面露忧色，正要起身为她拍背，却见苏珏依旧垂眸凝视着手中茶盏，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对周遭的骚动浑然不觉。
待关桐咳得满面通红终于平复下来，她强忍笑意问道：“那你看了她的诗后，作何感想？”
禾霜认真思索片刻，正色道：“实在精妙绝伦。以我现在的水平，怕是再过十年也写不出那样的诗句。”
这话一出，关桐再也按捺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想不到你与我们竟有这般缘分！”
禾霜困惑地蹙起眉头，见关桐一时半会儿不会解释，便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苏珏。
苏珏迎上她的视线，唇角微扬：“不才正是那位苏家小姐，在下苏珏。”
“你……”禾霜杏目圆睁，待看到苏珏肯定的眼神后，也不禁莞尔，“这可真是……太巧了。”
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还站在那首诗前，暗自揣测能写出如此诗作的女子会是何等模样。谁曾想，不过半日光景，不仅得见真人，竟还是以这般意想不到的方式相识。
关桐笑够了，转头问苏珏：“倒是你，今日为何要女扮男装？我可不信你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苏珏正欲开口，忽闻门外传来轻叩。她将编好的说辞咽了回去，促狭地看着关桐：“先别问我，你救的‘美人’到了。”
不等关桐露出窘迫的神情，苏珏已扬声唤道：“请进。”
那女子踏入厢房时，显然没料到屋内除关桐外还有旁人。她眼中未及收敛的情意如春水般荡漾，却在看清房内情形后迅速低垂眼帘，规规矩矩地跟着画梅走到桌前。
苏珏与禾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相视一笑，眼中皆闪烁着玩味的光芒。
关桐的目光在那女子与苏珏、禾霜之间游移，见二人丝毫没有解围之意，只得无奈地瞪了她们一眼。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那女子，硬着头皮说道：“青楼那边的人暂时解决了，但你的卖身契还在他们手中。待我回府后，自会替你赎身。只是……”她顿了顿，“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话音未落，那女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抱住关桐的腿：“求公子收留秋容！”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秋容愿为公子做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只是……只是我万万不能回家啊！”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今日蒙公子相救已是三生有幸，可若回去，我那狠心的爹爹定会再将我卖掉。下次……下次未必还能遇见公子这样的善人了……”
说到最后，秋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双颊泛起一抹异样的红晕，“从今往后……我、我就是公子的人了……”
关桐看着女子脸上的红霞，太阳穴突突直跳。果然被那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中了。她忍不住又瞥向苏珏二人，却见她们不约而同地投来爱莫能助的眼神，嘴角还噙着促狭的笑意。
这样的情形她并非第一次遇见。与几年前那场风波相比，眼前这事简直不值一提——毕竟若当年是这般情形，她爹娘也不至于将她所有男装都付之一炬。
关桐闭了闭眼，定了定神，低头看着仍抱着自己啜泣的秋容：“以身相许的念头还是打消吧。”她轻叹一声，“因为我也是女子。”
秋容猛地抬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中的错愕一览无余。
“不过带你回府做个丫鬟倒也无妨。”关桐继续道，“只是今日我女扮男装救你之事，你需守口如瓶。我会另寻个妥当的理由带你回府。你可愿意？”
见秋容仍呆愣着，关桐俯身为她拭去泪水，语气柔和了几分：“我救你，只因同为女子，见不得你受欺辱。于我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以我的身份，从那种地方救人本就不费吹灰之力，所以你无需报答。”
她直视秋容的眼睛：“若你方才因误以为我是男子，又见我……咳，相貌尚可，才生出追随之心，那现在大可不必了。”说到“相貌尚可”时，关桐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会替你赎身，但往后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世间道路千万条，女子可选的路虽少，却并非没有。只要你够聪明，总能摆脱那个混账父亲。”
苏珏闻言心头微动。虽将关桐视为知己，但她对这些古代女子总怀着一份悲悯。此刻关桐这番话却让她恍然：这些女子并非任人摆布的玩偶。她们中也有如关桐这般，虽不得不做些违心之事，却仍保有与世抗争的清醒。
思及此，苏珏望向关桐的目光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欣慰。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几人的呼吸交错。秋容慢慢低下头，良久，她突然抬起脸，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求小姐收留！秋容还是那句话，愿为小姐做牛做马！”
关桐抿了抿唇，终是点头：“也罢。那你随我来吧，我得先找个地方换回女装。路上再教你如何应对我爹娘。”
秋容连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关桐身后。关桐心中掠过一丝遗憾——她本希望秋容能选择自立更生。但这结果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这是最稳妥的选择。若是自己……若处在同样境地，当真会选择截然不同的路吗？
这个疑问注定没有答案。因为她永远不会面临这样的抉择。
“那我先告辞了。”关桐转向苏珏二人。
二人点头致意。
“禾霜，”关桐忽然挑眉一笑，“我相信我们很快会再见。毕竟……”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苏珏，“我们这么有缘。”
禾霜回以浅笑，那笑容如三月春风，明媚得晃人眼。
苏珏目送关桐离开厢房，目光不经意间捕捉到秋容偷瞄关桐时微红的耳尖，眉梢不由轻轻一挑。她垂眸低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这个故事，远未到落幕之时。
与禾霜又闲谈了半个时辰，苏珏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酒楼。这短暂的相处竟让她生出几分意犹未尽之感。禾霜与关桐一样，都有着超脱世俗的见解。这些想法若在现代再平常不过，可在这个时代却显得格格不入。苏珏心知，若非自己也是“异类”，禾霜断不会与她推心置腹至此。
暮色渐沉时，苏珏才回到苏府。刚踏入后院，她便瞧见一道修长身影伫立在自己院门前，脚步不由得一顿。
“哟，妹妹这是和关二小姐去哪儿逍遥了？竟让为兄好等。”苏寒尘摇着折扇缓步而来，语调依旧带着惯有的尖刺。
苏珏几不可察地蹙眉，旋即展颜笑道：“是妹妹的不是，一时贪玩忘了时辰。二哥特意等候，可是有要事？”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苏寒尘“唰”地合上折扇，眼角微微上挑，“只是突然想起明日是大哥生辰，特来问问妹妹准备了什么贺礼？”
苏珏一怔。她竟全然不知此事。
见她不语，苏寒尘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却又故作恍然地用扇骨轻敲额头：“瞧我这记性，忘了妹妹归家不久，对家中诸事尚不熟悉。想必也没时间准备贺礼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轻快，“不过大哥素来宽厚，定不会怪罪——毕竟妹妹不知他生辰，也是情理之中。”
字里行间，尽是“你终究是个外人”的弦外之音。
苏珏本就不以苏家人自居，自然不会因此难堪。只是这苏寒尘日日来寻衅的做派，实在令人生厌。
“小妹无需理会。”一道温润嗓音自后方传来，“他这人向来如此，专以他人窘迫为乐。”
苏珏回首，只见苏墨踏着月色徐步而来。她微微颔首：“大哥。”
苏墨报以浅笑：“刚回府就被他截住了？”
苏寒尘眯起眼睛打量二人。“小妹”？何时他们竟这般亲近了？更令他意外的是，苏墨与苏珏说话时，早先那戒备疏离的姿态已荡然无存。
他自然不知，自赏花宴一役后，苏墨因那首诗与字迹对苏珏起了探究之心。起初确是存着试探之意，可几次交谈下来，竟为她的才学见识所折服。虽未全然视如亲妹，但那道心墙，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消融泰半。
“二哥这是关心我呢。”苏珏瞥了眼若有所思的苏寒尘，故作苦恼状，“总来寻我培养兄妹情谊，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苏寒尘脸色顿时精彩纷呈，青红交错。苏墨见状，终是忍俊不禁，笑声惊起了檐下一对栖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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